沈南星第一次真正啟動慈善帳戶,是在一個陰天。
天氣預報說有雨,窗外的雲壓得很低。
她早上起來後,給自己煮了小米粥,又把冰箱裡的青菜整理了一遍。趙阿姨今天去大平層那邊跟裝修師傅核對櫃體尺寸,小兩居里只剩她一個人。
安靜得很。
她打開電腦,登錄專門設立的公益帳戶。
帳戶金額不算特別大。
和她總資產比起來,只是一小部分。
可這部分錢,是她認真劃出來的。
周律師和何顧問都提醒過她,慈善可以做,但必須正規、清楚、有邊界。
不要衝動轉帳。
不要隨意暴露身份。
不要因為一時心軟,把自己卷進複雜糾紛。
沈南星都記下了。
她不是沒見過苦。
在急診那麼多年,她見過太多因為錢拖延檢查的病人,也見過老人一個人拿著皺巴巴的病歷在窗口排隊,聽不懂醫生說什麼,又不敢多問。
後來做陪診,她更清楚地看見,很多人不是不想看病,而是不知道怎麼走流程。
掛號,分診,繳費,檢查,取報告,複診。
對年輕人來說都麻煩,對老人和外地患者來說,簡直像迷宮。
沈南星把最早整理出的名單打開。
名單不是她一個人隨便寫的。
有周律師審核過的信息來源,有正規公益機構轉來的困難患者,也有她做陪診時接觸過、但經過再次確認的獨居老人。
第一位是一個七十二歲的老人,姓羅。
羅阿姨有糖尿病併發症,孩子在外地,老伴去世多年。之前因為眼底出血做過檢查,醫生建議複查,她卻一直拖著,說最近血糖還行,不急。
沈南星知道,不是不急。
是怕花錢,也怕麻煩別人。
第二位是一位帶著母親看腫瘤複查的中年女人。
她丈夫早逝,自己白天上班,晚上照顧母親。上次在醫院走廊里,她拿著報告單急得眼圈發紅,連下一步該去哪個窗口都不知道。
第三位是一個外地來的年輕小伙,陪父親看病,掛錯了科,排了一上午,最後差點崩潰。
沈南星看著這些名字,心裡很靜。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想衝出去,把所有問題都扛到自己肩上。
她先給合作的公益機構發郵件,確認資助流程。
又把三筆款項分別備註清楚。
羅阿姨,眼科複查及陪診費用。
困難患者家屬,複診交通及陪診支持。
外地患者,就醫流程協助及基礎檢查補助。
每一筆錢都走正規渠道。
每一筆都有回執。
南星計劃。
這個名字還是周律師幫她改過的。
沈南星原本想叫「匿名陪診資助」,周律師覺得這個名字太直白,也容易被人順藤摸瓜。
「南星」是藥材名,也可以只是一個普通代號。
沈南星覺得好。
南星,南星。
聽起來像黑夜裡一顆小小的星,不亮得刺眼,但能給迷路的人一點方向。
中午時,公益機構的工作人員給她回了電話。
「沈女士,款項我們收到了。後續執行明細會按月發給您,受助人隱私我們也會保護好。」
沈南星鄭重向團隊致謝:「謝謝。麻煩你們了。」
工作人員笑了笑:「是我們該謝謝您。」
掛斷電話後,沈南星坐在電腦前,有一會兒沒有動。
以前在醫院,她常常覺得自己沒有選擇。
病人來了,她要接。
家屬急了,她要解釋。
領導安排了,她要服從。
家裡需要她,她要撐著。
她習慣了被需求推著走,像一根被拉得快斷的橡皮筋。
可現在,她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幫助別人。
不是被迫。
不是證明自己善良。
不是為了得到誰一句誇獎。
只是因為她剛好有能力,而對方剛好需要。
下午三點,雨終於落下來。
沈南星站在窗邊,看雨水打在玻璃上。
手機里跳出一條消息。
是公益機構發來的照片。
羅阿姨已經預約好複查時間,陪診志願者會在醫院門口接她。
照片裡沒有露臉,只拍到一張掛號單和一隻布滿皺紋的手。
那隻手拿著單子,很用力。
沈南星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照片存進一個新文件夾。
文件夾名字叫:
做得到的事。
她沒有把它發朋友圈。
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有些光,不需要被圍觀。
能照到該照的人,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