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群人數漲到一百多的時候,麻煩也跟著來了。
那天上午,沈南星剛把大平層的窗簾樣冊收起來,手機就連續響了好幾聲。
有人在群里艾特她。
「南星姐,能不能幫我看看這個檢查單?醫生說得太快了,我沒聽懂。」
沈南星點開圖片,只看了一眼,就回覆:
「檢查單涉及診斷,請回醫院諮詢主治醫生。我可以幫你整理複診時要問的問題,但不能替醫生判斷病情。」
對方很快發來一個哭臉。
「可是我們真的不懂啊,醫生又凶。」
沈南星看著那行字,手指停了停。
換作以前,她可能會立刻打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可能性都解釋一遍。
她太習慣安撫別人。
習慣對別人的焦慮負責。
可現在,她把手機放下,喝了口水。
然後才重新拿起手機。
「我理解你著急。你可以這樣問醫生:第一,報告裡最需要關注的指標是什麼;第二,下一步是否需要複查或進一步檢查;第三,出現哪些情況需要急診。你把這三個問題記下來,明天複診時直接問。」
這一次,對方沒有再糾纏。
「好,謝謝。」
沈南星剛鬆一口氣,私信又來了。
是一個群友。
對方一接通便直奔借錢:「沈姐,我家裡確實困難,能不能先借我五萬?我媽住院,真的沒辦法了。我知道你人好。」
沈南星看著「我知道你人好」這幾個字,心裡微微一沉。
這句話,她太熟了。
以前在醫院,家屬總拿「護士你人好,就幫我加個號吧」來求她通融。
婆婆總拿「你是兒媳婦,就多擔待點吧」要求她退讓。
顧承安總用「你先忍忍,別影響我工作」讓她咽下委屈。
父母總以「你是姐姐,你懂事一點」為由,讓她先顧全別人。
他們總是先給她戴上一頂帽子。
然後把要求放到她手裡。
她要是不接,就好像她辜負了那頂帽子。
沈南星沒有立刻回復。
她把對方信息截圖發給周律師,隱去對方姓名。
周律師很快回:「不要私下借款。可以建議對方聯繫醫院社工、正規救助渠道、公益機構。你如果願意資助,也必須走審核流程。」
沈南星回:「明白。」
她給對方發了一段話。
「很抱歉,我不做私人借款。你可以先聯繫醫院社工部,詢問困難救助和費用減免流程。我也可以把正規公益機構的申請方式發給你,但資助需要審核,不能私下轉帳。」
對方沉默了幾分鐘。
然後發來一句:
「有錢人就是冷漠。」
沈南星看見這句話時,心口還是被刺了一下。
她並不是真的刀槍不入。
她曾經太容易因為別人的一句責備,就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不夠好。
可這一次,她沒有解釋。
也沒有道歉。
她把聊天記錄保存好,然後把對方移出群。
群公告裡早就寫明,不接受私人借款。
規則不是寫給好看的。
下午,趙阿姨過來幫她收拾孩子房間的軟裝樣品,見她坐在餐桌邊發呆,便察覺出不對:「是不是群里又有人說難聽話了?」
沈南星笑了一下:「阿姨,你怎麼知道?」
趙阿姨把布料樣本疊好:「我做家政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了。你越好說話,有些人越覺得你好欺負。」
沈南星沒有反駁。
趙阿姨把手裡的軟裝樣品放下:「幫人是好事,但不能把自己搭進去。你還有兩個孩子呢。」
這句話說得樸素,卻一下說到沈南星心裡。
她還有兩個孩子。
她的善意,不能再以犧牲自己為代價。
晚上,她重新修改了群公告,把「私人借款」「診斷諮詢」「緊急求助」三項規則加粗標註,又設了兩個管理員。
管理員一個是公益機構工作人員,一個是曾經的陪診客戶家屬,對流程熟悉,也願意幫忙維護秩序。
做完這些,她把手機放遠。
大寶發來一道數學題。
「媽媽,這個我不會。」
沈南星拿過草稿紙,給他一步一步講。
講到最後,大寶看著她發白的臉:「媽媽,你今天累嗎?」
沈南星看著屏幕里兒子的臉,心裡忽然軟得不像話。
沈南星揉了揉他的頭:「不累。媽媽今天學會了一件事。」
「什麼事?」
「學會說不。」
大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沈南星笑著把這堂課也講給孩子:「以後你也要學會。別人需要幫助的時候,可以幫。但如果讓你很難受,或者讓你做不該做的事,你可以拒絕。」
大寶認真想了想。
「那我不想讓別人替代媽媽,也可以拒絕嗎?」
沈南星的笑意停在臉上。
沈南星沉默幾秒,鄭重給出允許:「可以。」
大寶垂下眼睛,像是鬆了一口氣。
沈南星沒有追問。
她只是把這句話記進了心裡。
孩子已經開始感到壓力了。
她必須更穩。
也必須更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