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顧承安來接孩子。
這次見面地點還是小兩居。
按照協議,沈南星需要在晚上七點前把孩子交給顧家。她原本可以直接送到樓下,但小寶午睡醒得晚,臨走前又不肯脫下媽媽給他買的新襪子,磨蹭了好一會兒。
顧承安到的時候,門還沒關。
趙阿姨正蹲在玄關,幫小寶整理圍巾。
「慢一點,不急。」趙阿姨聲音溫和,「圍巾塞裡面,不然風一吹容易咳嗽。」
小寶乖乖站著,手裡抱著自己的小書包。
大寶在旁邊檢查作業袋。
「數學卷子帶了,語文書帶了,媽媽簽字的閱讀記錄也帶了。」
沈南星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兩個保溫盒。
「這是晚上加餐,都是清淡的。小寶咳嗽剛好,別讓他吃太多糖。」
顧承安站在門口,一時間沒有說話。
眼前這一幕太自然。
自然到讓他有些恍惚。
屋子不大,卻有一種穩定的秩序。
孩子知道自己的東西在哪裡。
阿姨知道該照顧什麼。
沈南星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匆忙、疲憊、隨時準備被誰挑剔。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針織衫,頭髮松松挽在腦後,臉上沒有精緻妝容,卻乾淨從容。
她把保溫盒遞給他時,語氣平靜:「裡面貼了標籤。大的給大寶,小的給小寶。小寶睡前如果餓,可以喝點粥。」
顧承安接過來。
保溫盒還是溫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們還住在舊房子裡,沈南星每天上完夜班回家,還會給他煮粥,給孩子洗奶瓶,給婆婆準備早飯。
他那時覺得這是生活本來就該有的樣子。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那些「本來就該有」的背後,都是一個人在撐。
小寶抱住沈南星的腿。
「媽媽,我下周還能來嗎?」
「能。」沈南星蹲下來,替他把帽子戴好,「媽媽會提前和爸爸確認時間。」
小寶仰著臉繼續確認:「那下次能睡嗎?」
沈南星沒有立刻回答。
她摸摸小寶的臉:「媽媽在努力。」
顧承安聽見這句話,心口一緊。
沈南星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沒有責備,也沒有請求。
顧承安卻莫名覺得自己站在一個很難堪的位置上。
他曾經以為,離婚後沈南星會過得很艱難。
她沒有穩定工作,沒有房子,只有二十萬補償款。
他甚至在某些時刻覺得,讓孩子跟著自己,是現實里最理性的選擇。
可現在,他看見她的生活一點點搭起來。
房子。
家政。
孩子房間。
穩定的探視。
清楚的記錄。
還有她臉上那種他很久沒見過的鬆弛。
不是依附誰之後的鬆弛。
是一個人終於站穩後的鬆弛。
大寶背好書包,主動向她揮手:「媽媽,我們走了。」
沈南星點點頭:「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給媽媽發消息。」
顧承安帶著孩子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前,他看見沈南星還站在門口。
她沒有哭。
也沒有追出來。
只是安靜地看著兩個孩子,像把心裡的不舍壓成了一種穩穩的力量。
下樓後,小寶坐進車裡,第一句話就是:「爸爸,媽媽家好舒服。」
顧承安系安全帶的手頓了一下。
婆婆以前總說,沈南星一個離了婚的女人,日子肯定亂七八糟。
可孩子不會說場面話。
舒服就是舒服。
大寶也把最直觀的感受講出來:「媽媽給我們準備的東西都在固定的位置,不會找不到。」
這句話讓顧承安想起早上在顧家發生的事。
小寶找不到校服外套,婆婆翻了半天,最後才發現外套被塞在沙發靠墊後面。大寶的英語聽寫本也不見了,顧承安趕著去醫院,語氣重了幾句,孩子一上午都沒怎麼說話。
他原本沒覺得這是什麼大事。
可和沈南星那裡一比,忽然就顯得刺眼。
車子開出小區時,顧承安從後視鏡里看了兩個孩子一眼。
小寶抱著保溫盒,靠在座椅上不說話。
大寶望著窗外,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默。
顧承安握緊方向盤。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沈南星離開他以後,並沒有塌下去。
反而是他的生活,開始露出越來越多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