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最擅長翻舊帳。
這一點,沈南星從小就知道。
她剛把不會回到那段婚姻里的態度擺明,沈母就像終於抓到了一個口子,開始把幾十年的事情一件件往外倒。
「你從小就這樣,看著老實,其實主意大得很。」
「讓你報家門口的高中,你非說重點高中好。」
「讓你工作穩定點,你又嫌護理累。」
「後來結婚,我們千挑萬選覺得顧承安不錯,你現在又離。」
「你到底什麼時候能讓家裡省心?」
沈南星靜靜聽著。
這些舊帳她都熟。
每一筆都被父母記在他們的帳本上。
可他們記得她「不聽話」的次數,卻很少記得她聽話的時候。
她記得自己明明想去外地上學,最後還是留在本地。
記得自己明明想進修,後來因為懷孕、生孩子、照顧家庭,一次次推遲。
記得婆婆生病住院時,她請假陪護,父母還誇她懂事。
記得顧承安工作忙時,她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去打疫苗,回來累得連飯都吃不下。
那些時刻,父母都覺得理所當然。
他們只記得她偶爾沒有按他們心意走的地方。
沈父接過話:「你媽說得沒錯。你小時候成績不差,但就是心不穩。工作也是,婚姻也是。一個人最怕不知道惜福。」
惜福。
又是這個詞。
沈南星以前也覺得,自己應該惜福。
顧承安是醫生,她該惜福。
婆婆願意幫忙帶孩子,她該惜福。
婚後有房住,她該惜福。
孩子健康,她該惜福。
可是,惜福為什麼總是要求她忍受?
為什麼沒有人讓顧承安惜一惜她這些年的付出?
為什麼沒有人讓婆婆惜一惜她下夜班後還做飯、照顧孩子的辛苦?
為什麼沒有人讓父母惜一惜這個女兒已經撐了太久?
沈南星看著屏幕,眼底泛起疲憊:「爸媽,你們有沒有想過,我也讓你們省過很多心?」
電話那頭一靜。
沈母皺眉:「你什麼意思?」
「我小時候不鬧事,學習也不差。你們讓我學護理,我學了。畢業後我進醫院,一干就是十二年。結婚後,我照顧家裡,照顧孩子,也照顧婆婆。被裁員以後,我沒有回娘家哭鬧,也沒有跟你們要錢。」
她停了停。
「這些不算省心嗎?」
沈母一時說不出話。
沈父臉色沉著,理所當然地丟下一句:「你做這些,不都是應該的嗎?」
沈南星忽然笑了。
原來問題就在這裡。
她做得好的時候,是應該。
她不順他們心意的時候,就是不懂事。
一個人如果永遠只能在錯誤時被看見,那她做再多都沒有用。
沈母像是被她的笑刺激到,語氣又急起來:「你現在是在跟我們算帳?我們生你養你,到頭來你跟父母算帳?」
沈南星收起那點苦笑:「我沒有跟你們算帳。是你們一直在跟我算。」
沈母噎住。
沈父猛地拍了下桌面:「我們是為你好!」
沈南星沒有退讓:「如果為我好,就先聽我把話講完,而不是只讓我反省。」
電話那頭又安靜下來。
沈南星知道,父母不習慣這樣的她。
他們習慣她沉默。
習慣她低頭。
習慣她被罵後主動緩和氣氛。
可今天她不想緩和了。
她不想再拿自己的委屈去換一場表面上的和平。
沈父冷冷地盯著屏幕:「那你講。」
語氣仍然不好。
但至少,他停了下來。
沈南星看著桌上的文件,按早已理清的順序陳述:「我離婚,是因為這段婚姻已經不能給我和孩子穩定的情緒環境。我現在有自己的住處,有穩定的生活安排,也在準備爭取孩子更多的陪伴和撫養安排。」
沈母的注意力立刻被住處吸引:「住處?你買的那個房子到底多大?在哪裡?」
沈南星沒有回答具體地址。
「在孩子學校附近,生活方便。」
「你還瞞地址?」沈母又不高興了,「我們是你爸媽,又不是外人。」
沈南星沒有給出地址:「現在我不會把詳細地址給很多人。」
沈母氣笑:「連爸媽都防著?」
沈南星垂下眼。
是。
她在心裡回答。
不是因為不認父母。
而是她終於知道,親情也需要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