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安回到家時,屋裡安靜得有些陌生。
以前這個時間,客廳里總會有聲音。
小寶可能在地毯上推車,輪子滾過地板,發出細細的響。
大寶可能坐在餐桌邊寫作業,鉛筆摩擦紙張,偶爾皺著眉問一句題。
顧母會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走,一邊收碗一邊念叨孩子不聽話。
林詩予有時會嫌吵,關上臥室門。
那些聲音曾經讓他煩。
讓他覺得家裡亂,覺得回到家也不得安寧。
可今天,它們忽然全沒了。
客廳空蕩蕩的。
地毯上沒有積木。
餐桌上沒有作業本。
小寶常用的水杯也不在了。
顧承安站在玄關,半天沒有換鞋。
顧母從孩子房間裡出來,眼睛紅著。
她手裡拿著小寶落下的一隻襪子。
「他連這個都沒帶。」
顧承安看了一眼。
那是一隻淺藍色小襪子,腳底已經磨得有點起毛。
他看著空下來的兒童房,聲音很低:「明天一起送過去。」
顧母沒說話。
她轉身又進了小寶房間。
顧承安跟過去。
房間裡比白天空了很多。
床上只剩一床被子,書架上少了一半繪本,玩具箱也空出很大一塊。
小寶喜歡的恐龍都被帶走了。
床頭那盞小夜燈還在。
顧母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枕頭。
「怎麼就走了呢?」
她聲音很低,像在問自己。
顧承安站在門口,心裡悶得厲害。
顧母從前總說孩子吵。
小寶不肯睡覺,她煩。
大寶問問題多了,她也煩。
林詩予不高興時,她又怪孩子不懂事。
可孩子真正離開以後,她卻像一下失了重心。
「媽。」顧承安看向母親,語氣透著無奈,「他們不是不回來了。周末可以探視,寒暑假也有安排。」
顧母抬頭看他。
「探視能一樣嗎?以前他們每天都在家裡。」
顧承安沒有回答。
是啊。
以前每天都在。
所以他們才常常忽略。
總以為孩子不會走。
總以為媽媽再委屈,也會忍。
總以為一個家哪怕吵吵鬧鬧,也總歸還在原地。
可現實證明,沒有什麼是永遠理所當然。
顧母忽然轉過頭,神情里第一次有了遲疑:「承安,你覺得我是不是語氣太重了?」
顧承安有些意外。
母親很少這樣問。
她習慣了指責別人,習慣了把所有問題歸到沈南星「不懂事」、林詩予「不賢惠」、孩子「不聽話」上。
承認自己說話重,對她來說並不容易。
顧承安沉默片刻。
「有時候是。」
顧母臉色一僵。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會立刻反駁。
可現在她看著空房間,反駁的話像沒有力氣。
她低頭揉著那隻小襪子。
「我也是為了他們好。」
顧承安聽到這句話,忽然想起大寶說過的那句:
「可是我也只是小孩。」
他緩緩抬起眼:「媽,為了他們好,不是讓他們怕我們。」
顧母怔住。
屋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
顧承安走到大寶房間。
大寶的房間更整齊。
孩子本來就習慣把東西收好,離開前也沒有弄亂什麼。
書桌上擺著一支鉛筆,是他平時做題用短了的。
顧承安拿起來,心口突然發澀。
大寶總是太懂事。
懂事到他這個當父親的,常常忘了他也需要被安慰。
顧母跟過來,站在門口。
她看著大寶空出來的書架,聲音哽了一下。
「他走的時候也沒哭。」
顧承安垂下目光,聲音裡帶著疲憊:「他在車邊哭了。」
「我沒看見。」
「他不想讓您看見。」
顧母的臉白了白。
這句話比任何指責都讓她難受。
孩子不是沒有情緒。
只是已經學會了藏。
林詩予從臥室出來時,正好看見母子倆站在兒童房門口。
她手裡拿著手機,臉上帶著一點遲疑。
「你們還沒吃飯吧?我點外賣?」
顧母看她一眼,沒說話。
顧承安也沒有胃口。
「不用了。」
林詩予站在走廊里,忽然覺得這個家雖然安靜了,卻並沒有輕鬆。
孩子走了。
但剩下的那些沉默,反而更重。
夜裡,顧承安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林詩予已經睡了。
她睡得很沉。
顧承安看著天花板,耳邊卻總像有小寶的聲音。
「爸爸,我想去媽媽家。」
還有大寶那篇作文。
「我想有個安靜的家。」
他翻身坐起,走到客廳倒水。
路過兒童房時,他停下腳步。
門半開著。
裡面黑漆漆的。
顧承安站在門口,忽然覺得心裡空得發冷。
他曾經以為,簽下名字只是退讓一步。
可到了夜深人靜時,他才真正明白。
有些失去,不是在簽字那一刻發生的。
而是在過去每一次忽略里,一點一點攢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