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點，顧承安按協議來探視孩子。
他提前十分鐘到了沈南星小區門口。
手裡提著兩袋東西。
一袋是給大寶買的籃球鞋。
另一袋是給小寶買的恐龍模型。
東西都是他昨晚特意去商場挑的。
買的時候，他站在兒童區很久。
以前這些事大多是沈南星做。
孩子穿多大碼，喜歡什麼顏色，最近迷什麼玩具，他總是知道得模模糊糊。
店員問他孩子多大，他答得出來。
問腳長多少，他卻愣住。
最後還是翻了半天舊照片，又給沈南星發消息問。
沈南星很快回了尺碼。
沒有多問，也沒有諷刺。
可顧承安握著手機，心裡更不是滋味。
十點整，沈南星帶著兩個孩子下樓。
她沒有遲到。
也沒有故意拖延。
大寶穿著運動服，小寶抱著那隻綠色恐龍。
兩個孩子看見顧承安，都停了一下。
小寶先喊：「爸爸。」
大寶也抬起眼：「爸爸。」
顧承安心裡一松，笑著走過去。
「小寶，大寶。」
他蹲下來，把恐龍模型遞給小寶。
「爸爸給你買的。」
小寶接過來，眼睛亮了一下。
「謝謝爸爸。」
話一出口，他立刻回頭看沈南星。
「媽媽，我可以拿嗎？」
這個動作很細小。
卻讓顧承安心口一緊。
以前小寶收到禮物，第一反應是撲到他身上。
現在，他先看媽媽。
沈南星笑著點頭。
「這是爸爸送你的，可以拿。」
小寶這才抱住模型。
「謝謝爸爸。」
顧承安又把籃球鞋遞給大寶。
「聽你媽媽提過你最近打球，爸爸給你買了雙鞋。」
大寶接過袋子。
「謝謝爸爸。」
他的語氣很禮貌。
也很平穩。
顧承安卻寧願他像以前那樣興奮一點，哪怕挑剔一句顏色不好看。
沈南星把探視安排說了一遍。
「今天上午你可以帶他們去小區旁邊的公園和籃球場，中午十二點半回來吃飯。小寶最近剛恢復，別吃冰的，也別曬太久。」
顧承安點頭。
「我知道。」
沈南星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重複「不是知道，是做到」。
可顧承安卻想起那句話，心裡微微發燙。
小寶牽著沈南星的手，遲遲沒松。
顧承安彎下腰，朝小寶伸出手：「小寶，跟爸爸去玩嗎？」
小寶看向沈南星。
「媽媽去嗎？」
沈南星蹲下來。
「今天是爸爸來看你和哥哥，媽媽在家等你們。你們玩完就回來吃飯。」
小寶皺了皺小眉頭。
「那你不走？」
「不走。」
「我回來你還在？」
「在。」
小寶確認完，才慢慢鬆手。
顧承安看著這一幕，心裡酸澀得厲害。
他知道孩子不是不認他。
但他們的安全感，已經明顯系在沈南星那裡。
三個人往小區旁邊的公園走。
顧承安努力讓語氣輕鬆。
「小寶最近睡得好嗎？」
「好。」小寶用力點頭，「我現在不哭了。」
顧承安心裡一刺。
「以前為什麼哭？」
小寶想了想。
「怕媽媽不在。」
顧承安一時說不出話。
大寶走在旁邊，低頭踢著小石子，沒有插話。
到了公園，小寶很快被新恐龍吸引，蹲在長椅邊擺弄。
顧承安陪了他一會兒，又看向大寶。
「試試鞋？」
大寶點頭。
他換上新籃球鞋，系好鞋帶，在地上跳了兩下。
「合適嗎？」
「合適。」
「喜歡嗎？」
「喜歡，謝謝爸爸。」
又是謝謝。
顧承安聽得心裡發悶。
他忍不住拍了拍大寶的肩膀：「大寶，在爸爸面前不用這麼客氣。」
大寶停了一下。
「我沒有客氣。」
顧承安看著他。
大寶垂下眼，聲音很輕。
「我只是……不知道說什麼。」
顧承安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堵住。
他在長椅上坐下。
「最近在媽媽那邊好嗎？」
大寶點頭。
「挺好的。」
「媽媽對你們好嗎？」
大寶抬頭看他，眼神有點疑惑。
像這個問題不需要問。
「媽媽一直對我們好。」
顧承安被這句話刺得沉默。
是啊。
沈南星一直對他們好。
只是以前，他沒有珍惜。
小寶抱著恐龍跑過來。
「爸爸，你看，它會張嘴！」
顧承安立刻笑起來。
「真厲害。」
他陪小寶玩了一會兒，努力找回過去那種父子親近的感覺。
小寶也會笑。
也會讓他看恐龍。
可每過一會兒，他就會看一眼時間，確認一遍：「幾點了？媽媽是不是在家？」
顧承安一次次點頭安撫他：「在。」
到十一點半時，大寶主動提醒：「爸爸，小寶不能曬太久，我們回去吧。」
顧承安看了眼時間。
其實還早。
可他沒有勉強。
「好。」
回到沈南星家門口，小寶明顯放鬆了。
門一開，他就抱著恐龍跑進去。
「媽媽，我回來了！」
沈南星從廚房出來。
「玩得開心嗎？」
「開心！爸爸給我買了恐龍。」
「那很好。」
大寶換鞋進門，把籃球鞋放到鞋櫃旁。
「媽媽，鞋很合適。」
沈南星看向顧承安。
「謝謝。」
顧承安站在門口，忽然有些恍惚。
屋裡飯菜香氣溫暖。
小寶在客廳興奮地展示恐龍。
大寶把水杯放回固定位置。
趙阿姨從廚房端湯出來，劉阿姨在陽台收衣服。
一切井然有序。
而他站在門外，像一個客人。
沈南星扶著門，禮貌地看向顧承安：「要進來喝杯水嗎？」
這是禮貌。
顧承安聽得出來。
他搖搖頭。
「不了，我下午還有事。」
小寶抬頭。
「爸爸再見。」
大寶也朝他揮手：「爸爸再見。」
顧承安笑著點頭。
「再見。下周爸爸再來看你們。」
門關上後，走廊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顧承安站了幾秒，慢慢轉身往電梯走。
電梯鏡面映出他的臉。
疲憊，失落，還有一種遲來的後悔。
他終於明白，探視權和生活在一起，是完全不同的事。
他依然是父親。
可孩子們的日常，已經不再圍繞他展開。
他們會在沈南星那裡吃飯、睡覺、上學、聊天，慢慢長大。
而他只能在約定的時間裡，拎著禮物出現，再在禮貌的「爸爸再見」里離開。
電梯門打開。
顧承安走進去。
門緩緩合上時，他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塌了一塊。
那不是沈南星報復他。
也不是孩子故意疏遠他。
那只是生活把他曾經欠下的陪伴，一點一點還給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