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的矛盾並沒有因為孩子離開而變少。
相反,兩個孩子搬到沈南星那裡後,家裡安靜了,可那些原本被孩子瑣事遮住的問題,全都浮了上來。
顧母覺得林詩予不像兒媳。
林詩予覺得顧母像監工。
顧承安夾在中間,疲憊得連回家都開始抗拒。
這天晚上,爭吵是從一碗湯開始的。
顧母燉了排骨湯,端上桌時,林詩予剛下班回來。
她換了鞋,累得連包都沒放穩,顧母便從餐廳招呼她:「去洗手吃飯,湯趁熱喝。你現在年輕不注意,等以後身體虧了就知道了。」
這話聽著像關心。
可林詩予已經聽怕了這種關心。
每一句後面都藏著評判。
她洗完手坐下,喝了一口湯,皺了皺眉。
顧母立刻盯住她的臉:「怎麼了?」
林詩予放下勺子,皺了皺眉:「有點油。」
顧母的臉一下沉了。
「我燉了一下午,你就說油?」
林詩予放下勺子。
「我只是說實話。」
「實話也要看怎麼表達。」顧母冷著臉擱下筷子,「現在的年輕人真是難伺候。以前南星再忙,回來也知道先道一句辛苦媽了。」
林詩予本來想忍。
聽到沈南星的名字,火氣一下上來。
「那您去找沈南星啊。她現在開民宿,做什麼都好,您不是也開始覺得她好了?」
顧母被噎住。
「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林詩予冷笑,「這幾天家裡誰沒提她?你說她錢來得不正常,承安替她說話。你嘴上嫌她,心裡不也後悔當初沒好好對她?」
顧母的臉色難看極了。
「你少拿她壓我。我再怎麼說,也是承安的媽。」
「所以呢?」林詩予抱起手臂,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因為您是他媽,我就得像沈南星一樣忍您?」
顧承安剛進門,就聽見這句話。
他站在玄關,頭疼得厲害。
顧母看見他,立刻像找到依靠。
「承安,你聽聽她說的什麼話!」
林詩予也站起來。
「你回來正好。你媽天天拿沈南星跟我比,我受夠了。」
顧承安疲憊地脫下外套。
「能不能先別吵?」
「不能。」林詩予眼眶發紅,「你每次都說別吵,可問題不解決,憑什麼不吵?」
顧母立刻把矛頭對準她:「什麼問題?問題就是你不像個過日子的人。家裡飯不做,衣服不管,孩子以前在的時候你嫌煩,現在孩子走了,你還是嫌這嫌那。」
林詩予氣得笑了。
「孩子走了您還不滿意?您到底想要什麼?想要我上班賺錢,回家做飯,伺候您,還要像沈南星一樣帶孩子、忍氣吞聲?」
「你看看,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的態度就是,我不是沈南星,也不想變成沈南星。」
這句話落下,客廳里一瞬間安靜。
顧承安站在原地,心裡像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
林詩予說她不想變成沈南星。
可過去的沈南星,又憑什麼被要求變成那個樣子?
顧母氣得胸口起伏。
「承安,你說句話。」
顧承安抬頭。
他看著母親,又看向林詩予。
一個委屈,一個憤怒。
兩個人都在等他裁決。
過去,沈南星也許無數次站在類似的位置。
顧母不滿,沈南星委屈,而他呢?
他不是忙,就是煩。
他的回應總是「你讓著點媽」,或者「我今天很累,別鬧了」。
現在輪到林詩予,他才真正感受到,夾在中間不是最累的。
最累的是那個長期被要求退讓的人。
顧承安聲音沙啞。
「媽,詩予不是南星。」
顧母皺眉。
「你什麼意思?」
「她不會像南星那樣什麼都忍。」
林詩予聽到這句,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分不清這是替她說話,還是另一種比較。
顧母更生氣。
「那我就活該看她臉色?」
顧承安閉了閉眼。
「誰都不該看誰臉色。」
因為這個家早就習慣了靠臉色運轉。
顧母的臉色。
顧承安的疲憊。
林詩予的不滿。
過去還有沈南星的隱忍。
如今隱忍的人走了,剩下的人才發現,沒有人兜底的日子,連一碗湯都能變成爭吵。
那天晚飯最後誰也沒吃好。
顧母回房時重重關門。
林詩予坐在沙發上哭。
顧承安站在餐桌邊,看著那鍋已經涼掉的排骨湯,忽然想起沈南星以前也燉過湯。
那時他喝得很隨意。
咸了淡了,甚至不記得。
可現在,他想起的不是湯的味道。
而是沈南星端上桌時,永遠先問一句:
「今天累不累?」
那樣的聲音,再也不會在這個家響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