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南星小院來了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
那人開著一輛黑色商務車，車停在院外時，林嘉還以為是哪個客人提前到了。對方下車後卻沒有拿行李，只拎著一個深色文件包，停在門口，語氣很客氣：「您好，請問李總在嗎？」
林嘉愣了一下。
「李總？」
男人報出名字：「李淵先生。」
林嘉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請他進來。她知道李淵是老闆，但具體做什麼、公司多大，並不清楚。南星小院的客人形形色色，有開公司的，有做自由職業的，也有退休來山里住幾天的。沈南星從不刻意打聽客人隱私，她們自然也不會多問。
男人進院後，目光快速掃過環境，動作很有分寸。他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露出對民宿的輕視，只在前台旁邊等著。
沈南星正好從廚房出來。
「找李先生？」
男人立刻點頭。
「沈老闆您好，我姓周，是李總的助理。公司有幾份緊急文件，需要他本人簽字。之前約了今天上午過來。」
沈南星微微一怔。
她知道李淵偶爾視頻開會，也知道他最近比剛來時忙了一些，卻不知道助理會專門從城裡送文件到山裡來。
「他在二樓露台，我幫你叫他。」
「不用麻煩，我在這裡等就好。」
周助理態度很客氣，甚至帶著一點謹慎。沈南星看得出來，這種謹慎不是對她，而是對李淵現在的狀態。那種下屬面對長期沉寂後終於有所恢復的老闆時，既高興又不敢打擾的謹慎。
李淵很快下樓。
他看見周助理，神色並不意外。
「文件帶來了？」
「帶來了。」周助理打開文件包，「合同已經由法務確認，董事會那邊等您意見。還有上季度財務報表，以及南區項目的調整方案。」
李淵接過文件，坐到前台旁邊的長桌。
沈南星原本準備離開，卻被林嘉拉到一邊。林嘉把手機舉到她面前，聲音很輕：「南星姐，我剛才搜了一下李先生公司。」
沈南星看她一眼。
林嘉把手機遞過來，壓低聲音：「好像不是一般公司。」
屏幕上是搜索頁面。
「遠洲集團董事長李淵」「智能製造龍頭企業」「年度青年企業家」「遠洲集團去年營收……」一串詞條跳出來。照片裡的李淵穿著深色西裝，站在發布會舞台上，眉眼比現在更鋒利，也更意氣風發。
沈南星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有一種輕微的不真實感。
她知道李淵不普通，卻沒想到他不普通到這個程度。
遠洲集團不是街邊小公司，而是省里都能排上名的企業。她以前在醫院時，還聽顧承安提過這家公司，他們給醫院捐過一批智能康復設備。那時候這個名字只是新聞里的企業，如今企業的老闆坐在她民宿前台旁邊，穿著棉麻襯衫，膝蓋上還有前幾天救小寶留下的淡淡傷痕。
李淵簽文件時很專注。
他翻看合同，不是一目十行地簽名，而是會停下來核對幾個關鍵條款。周助理反應很快，顯然早已習慣他的工作方式。遇到一個預算調整，他直接拿筆圈出兩處問題。
「這個成本拆分不清楚。讓財務重新列明設備採購和安裝費用。」
「南區項目可以推進，但不要壓供應商帳期。之前事故後我不在，公司也不能為了現金流把風險推給別人。」
周助理眼睛微微一亮。
「好的，李總。」
沈南星聽見這句話，心裡動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李淵的公司為什麼還能撐到現在。這個男人哪怕被悲痛壓了半年，骨子裡的原則和判斷力也沒有消失。他做事不是只看利潤，也不是只顧表面體面。
簽完文件後，周助理明顯鬆了一口氣。
「李總，大家都很高興您願意重新看項目。」
周助理連忙點頭。
「是，一步一步來。」
臨走前，周助理看向沈南星，身體微微前傾：「沈老闆，謝謝您這段時間照顧李總。」
沈南星笑了笑。
「他是客人，我只是做該做的。」
周助理似乎還有更多謝意，最終卻沒有多言，只再次鄭重致謝。
車離開後，院子恢復安靜。
李淵站在廊下，看著沈南星。
「你知道了？」
沈南星晃了晃手機。
「網絡時代，想不知道也難。」
李淵神情裡帶著解釋：「我不是故意隱瞞。」
沈南星把手機收進衣袋：「我知道。你來這裡是客人，不是來開發布會的。」
李淵看著她，似乎在確認她的態度有沒有變化。
沈南星的態度沒有半點變化。
「中午吃魚湯，李總吃不吃？」
李淵怔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吃。」
沈南星轉身往廚房走，語氣輕鬆。
「那就還是少蔥。」
她沒有因為知道他的身份而拘謹，也沒有刻意熱絡，更沒有打聽資產、公司、新聞和那些外界光環。對她來說，李淵是遠洲集團董事長，和李淵是那個跳進溪水救小寶、幫她修樹屋、陪孩子搭積木的人，並不衝突。
但她最熟悉的，仍然是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