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似乎對她的問題感到十分疑惑。
他遲疑道:「自從我自請進入幽蘭谷,獻祭七瓣牡丹後,便一直在此處閉關修煉,從未離開。」
盛無燼踏著雷火,落在姜珩的身邊。
一旦戰鬥起來,男子合道後期的修為便暴露無遺。
可作為合道後期,他的戰鬥力,又實在太弱。
與他們兩個返墟竟戰不出勝負,即便加上邁入合道的霧雨,也不該是如此頹勢。
他的身體就像一副沒有主人的盔甲,看似鋒銳強勢,實則內里空空。
他如今的實力,只怕是跌至返墟了。
見姜珩兩人收手,朱姓男子也就沒再繼續攻擊,而是平靜地站在七瓣牡丹邊上。
綜合此人的回答和身體狀況,盛無燼鳳眸更冷了幾分:「《葬花秘錄》曾提及,有一個孩子『獻祭』於幽蘭谷,挽救了葬花城『萬花皆枯,人消如骨』的慘狀。那個孩子,是你?」
說到這裡,朱姓男子抬了抬眼眸,對上姜珩兩人逐漸瞭然的神情:
「你們應當已經看出來了,葬花城,是幽蘭秘境的一部分。」
姜珩與盛無燼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果然如此。
朱姓男子竟直接放鬆地坐在了地上,他撫了撫衣擺,繼續道:
「兩位小友實力不俗,今日朱某若是不把事情說清楚,恐怕兩位不能善罷甘休。也罷,這原就不是什麼絕密之事。這葬花城作為幽蘭秘境的一部分,在秘境主人隕落之後漸漸坍塌裸露出來。但葬花城中的人,卻並不是蒼州人,而是秘境中的人。」
人族就像一棵蒲公英,種子散落在哪裡,就在哪裡生根發芽。
秘境主人曾經或許只是在那秘境中關了一些人,但是這秘境早就不知跨越了多少年,人族代代繁衍,在秘境之中,形成了葬花城這樣一個群落。
朱姓男子抬頭望天,似是追憶往昔:
「他們的靈魂都歸屬於幽蘭秘境,沒有得到神恩賜靈根的機會,後代也代代為凡人。唯一的特殊之處,便是葬花城作為幽蘭秘境的一部分,對於花草靈植天然具有親和力,葬花城中居住的花妖越來越多,便也漸漸能保護百姓的安全。
又不知經歷了多少年,葬花城中的外來修士也漸漸多了起來,大家安居樂業,日子過得很是滿足,也就漸漸忘記了,關於供養七瓣牡丹的祖訓。」
盛無燼挑了挑眉:「所以,曾經葬花城的先祖知道自己是幽蘭秘境之人,於是有了代代供養七瓣牡丹的祖訓,就是為了防止秘境核心崩塌,葬花城一族消亡。可後來時間太久遠,牡丹無人供養,漸漸衰敗,將要被妖藤吞噬,而葬花城之人也迎來滅頂之災。這個時候,找出真相的你,就來到了這裡?」
就像是七瓣牡丹身邊的妖藤一般,葬花城的人們和七瓣牡丹之間,似乎也被設置了一個自毀詛咒。
同生,共死。
而這秘境,與秘境主人之間,似乎也存在著這樣的關係。
主人並不打算讓這秘境落入九州,而是在秘境核心——七瓣牡丹身邊放了噬靈妖藤。一旦她隕落,按照正常發展,在秘境落入九州之前,一定是妖藤吞噬了牡丹,秘境徹底崩毀,消失在天地間。
那人如此做的目的是什麼,就不是他們這些千萬年後的後輩所能探究的了。
朱姓男子垂眸笑了笑:「凡人的生命對於牡丹來說,渺小不可計,用凡人來供養牡丹,本就是飲鴆止渴。所以,我在此守護並供養它千年。我不能讓你們破壞這朵七瓣牡丹,葬花城的凡人有生存下去的權力。」
姜珩凝視面前的朱姓男子,修士入道後,壽命悠長,衰老緩慢。常有鶴髮童顏的外貌,這原本並不稀奇。
但他修為已至合道,年齡不過千歲有餘,如此形貌,卻完全不合理。
如今看來,只怕他自千年前起,便一直在用自身的生機和修為,供養著這朵七瓣牡丹。
為了葬花城中的人嗎?
姜珩看著他的目光,竟有些憐憫起來:
「你有靈根,可以修煉,說明你祖上不是葬花城之人。」
朱姓男子明白她的意思,他側目看了看身後的牡丹,自嘲地笑了笑:
「起初,我只是不希望隔壁做飯好吃的王大嬸,還有每天曬太陽的趙大爺他們死去。後來進了秘境,年復一年中,我又在想,王大嬸的孫女大概也長大了,趙大爺的外孫或許也成家了......守著守著,不知不覺,就是一千年了。」
入秘境之時,他還只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說是一時衝動,熱血上頭也不為過,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救蒼生於水火的事情。
可時間久了,他便也開始傷心,開始懊惱。但是守護牡丹的擔子是他自己挑過來的,挑起來了,那麼就要挑到死,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可是他也還沒好好看看這偌大的蒼州,聽說蒼州之外,還有八州。
他一千年修到了合道後期,修煉速度如何呢?在蒼州還算有天賦嗎?如果他不在這個秘境之中,是否也能在蒼州闖出屬於他朱念鯉的名號呢?
越是想,他便越開始思考,思考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能保住葬花城百姓,又能讓七瓣牡丹得到妥善解決的辦法。
可是他十七歲進入這裡後,每天只能跟七瓣牡丹聊天。沒有人教他任何東西,他的見識實在太淺薄了。
於是有一天,他忽然想,要是能讓葬花城百姓修仙就好了。
朱念鯉看著自己掌心緩緩開出的小黃花,這是他的靈根形態,荊棘藤:
「讓葬花城的人突破靈根的桎梏,修煉成仙,這個念頭在我腦中生根發芽。於是開始不斷嘗試,我化出身外化身,在葬花城中捕捉花妖,帶入這裡,進行實驗。
我發現,以特殊的方式,將花妖煉成蠱,種在凡人的身體裡。花妖會將凡人的骨,漸漸轉化成修士的骨。凡人與修士最根本的區別,不就在這裡嗎?!」
那些枯骨,確實有些地方質變出了靈髓。從某種程度上而言,這傢伙也算是個天才。
越是聽下去,姜珩某種莫名的情緒便越是濃重:「你覺得你成功了嗎?」
朱念鯉沉默了下來,許久之後,嘆了一口氣:「我沒有欺騙他們,我說過,服下妖花蠱很危險,很痛苦,那些孩子們都是自願跟著我的身外化身,來到這裡的。
有一日我精神落在身外化身處,一時失察,七瓣牡丹被妖藤啃食了一半。為了挽救它,我耗盡了肉身所有的生機,現在你們看到的我,已經是我的身外化身了。
也就是那一日,孩子們以為我生病了,偷了鑰匙出去,說要尋藥。這一去,就沒有再回來。他們......」
「他們死了,死在一個地下室里,枯骨生花。」
聞言,朱念鯉的神情落寞起來,但也沒有太過意外:
「那應該是我的地下室,他們都是好孩子,妖花蠱發作是有預兆的,他們是怕在外頭嚇到別人。」
「沒有別人了。」
朱念鯉不明所以:「什麼?」
姜珩手中的灼夜槍重新化作髮簪,看他的神情愈發憐憫起來:
「沒有別人,葬花城的人,死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