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想像,失去孟蕪後,日子會變成什麼樣。
他會像從前那樣,感受不到喜怒,整個人如冰封一樣,仿佛和世界都隔著一層什麼,讓他什麼都感知不到。
明明身處人群之中,卻仿佛孑然一身。
在那種孤獨面前,連身上的苦痛都不值一提。
金闕無法接受。
夜深人靜時,金闕感知著掌下微弱的心跳——
那是他未出世的孩子的心跳。
心中甚至會不由生出殺意。
就是她們為孟蕪帶來的危險。
金闕甚至會不由後悔,早知會給孟蕪帶來這麼大的危險,不如在一開始就結果了她們。
孟蕪睡夢中動了動,不自覺握住了他的手。
金闕微頓,閉上了眼。
最後一個念頭是,這個想法不能讓孟蕪知道。
她會生氣。
雙胎對孟蕪的負擔到底太大了,過完年,正月里,大概一算才八個月的時候,她就生了。
丫鬟婆子立即把她送去早就準備好的產房,金闕毫不猶豫,跟著進屋。
「國公爺您怎麼進來了,使不得,使不得。」李嬤嬤緊盯著人把孟蕪送進產房,誰知一轉身就看到金闕也在,驚愕之後慌忙說,「這產房男子不能進,您還是出去候著吧。」
「閉嘴。」
金闕冷冷的掃了李嬤嬤一眼,驚得李嬤嬤心裡頓時生出懼意來,竟連說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李嬤嬤是孟蕪的奶嬤嬤,成婚後一直看著這對小夫妻,金闕不管在外面什麼樣,在孟蕪面前都好說話,一次脾氣也沒發過。
今日這般,還是頭一回。
她是真被嚇住了。
她還想勸,卻再不敢開口,只好看向孟蕪。
孟蕪疼的臉發白,手被金闕握著,勉強道,「夫君出去吧。」
「你別說話。」金闕阻止,「我不放心。」
「該幹什麼幹什麼,立即去安排。」他轉而看向李嬤嬤吩咐。
李嬤嬤只好退下。
等太夫人和老夫人來,立即過去稟報。
她倒不是擔心金闕,作為孟蕪的奶嬤嬤,她樂見其成。可有些話還是要說的,不然回頭別人該覺得是孟蕪不懂事了。
誰知兩位老夫人誰也沒說什麼。
梅老夫人嘆息,「他願意待裡面就讓他待著吧。」
太夫人更是什麼話也沒說,只詢問孟蕪的情況。
李嬤嬤心一松。
她卻是不知道,二老比誰都清楚金闕的脾性。
他不想做的事情誰也不能勉強,可他若打定主意要做,那誰也勸不了。
既然如此,何苦費那個力氣。
丫鬟搬了凳子來,梅老夫人坐下,一刻不停的安排人去做事。
短暫的慌亂後,院中的人都開始忙碌。
燒熱水,產婆早就請了在府上住著,而且請了好幾個,都是京中名字叫得響的。
又叫人去叫大夫,醫女,各種藥都再三檢查一遍備上,還有吃食等等等等。
早在孟蕪查出懷孕後,國公府就開始為了這天準備,樣樣細緻,唯恐有一絲疏忽。
伯府和宮中也都送來了人。
一來二去,院中的人雖然忙,卻也算有條不紊。
產房內,孟蕪臉色發白,手被金闕握著。
她疼的厲害,卻是溫婉守禮,忍耐慣了的性子,所以最多只是喘息,低低抽氣,卻是一聲尖叫也不曾。
正月里,天還冷著,屋裡燒著火盆,她滴滴汗如雨下,全都是冷汗。
金闕坐在床邊看著,只覺心中揪起,總算明白何為心痛和畏懼——
過去十多年,他上過戰場,受過要命的重傷,幾次瀕死,可就算那時,他也只覺得痛,並無其他。
他未曾心痛過,也未曾畏懼過。
直到今日。
原來是這般滋味。
「阿蕪。」他低聲叫她,渾身緊繃,完全無法放鬆。
孟蕪急促喘息,聞言卻還是應了一聲,勉強對他笑笑。
「夫君…我沒事…」她說,一開口那股攢著的勁就卸了,只覺更加疼痛。
她痛苦的皺起眉,臉頰都不由抽搐。
疼,好疼啊。
她不由反握住金闕的手使勁,這樣才能勉強發泄一些自己感受到的疼痛。
金闕一動也不動,任由她握著,甚至擔心自己身體太硬,會握痛了孟蕪的手。
「夫人,別說話了。」李嬤嬤看著慌忙說話,「您忍著,說話了更難受。」
金闕立即就說,「別說話。」
「別怕。」
「我陪著你。」他一句一頓,另一隻手包住孟蕪握著他的手。
「別怕。」他重複。
孟蕪滿是痛楚的眼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別怕。」她也說。
孟蕪其實是不怎麼怕的,女子都要走一遭,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反倒是金闕在害怕。
不管是他的身體,還是他緊緊盯著她的眼,都在述說著慌亂。
「夫君,我不會有事的。」她安慰他。
別怕啊,夫君,你可是鎮國公,是戰無不勝的一軍主帥。
別怕。
金闕看她,明了自己被看出來。
他眼眸微震,傾身吻住孟蕪的手。
沒錯。
他在害怕。
害怕失去孟蕪。
李嬤嬤急的團團轉,又說,「快別說了夫人,您省省力氣,開口了會更疼。」
一直強忍著,疼著疼著也就習慣了,也就不覺得疼了。
可一開口,心裡那股勁一卸,難免疼的厲害,再緊繃起那股勁,這不是折騰自己。
要不說不讓男人進產房,除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污穢之說,也是因為不頂用,只會添亂!
偏國公府兩位老夫人竟也管不住國公,讓他這麼亂來。
這不是搗亂嘛!
反倒還要自家小姐安慰他!
「嗯。」金闕沉沉應了一聲,揪著的心也一下子沉了底,反倒冷靜下來——
不會更糟了。
大不了,孟蕪有個萬一,他隨她去而已。
孟蕪一雙眼睛噙著笑看他,但沒能堅持太久,很快就被疼痛所取代。
她盡心盡力的表演著疼痛——
孟蕪的異能好好的,要生孩子隨時都能生出來。
不過她要符和當下時情罷了。
不過金闕似乎真嚇到了。
孟蕪心想。
就這樣,孟蕪在產房裡熬了兩個多時辰,從下午到天黑,終於生了。
「生了,生了!」產婆滿是欣喜的笑,「是個小少爺!」
「夫人是雙胎,腹中還有一個!」
「快,繼續。」
苦等的人還來不及鬆一口氣,心裡又緊繃起來。
生完一個不算完事,這還有一個呢。
第一個出生之後,第二個順利許多,不過兩刻鐘,就生了出來。
「是位小千金!」
隨著幾個巴掌,一聲嘹亮的哇哇哭聲響起,比她哥哥的聲音響亮多了,聽著就有勁。
孟蕪緊繃的那一口氣終於卸了,幾乎立即就感覺全身都沒了力氣,躺在那裡連睜眼的勁兒都沒有,昏昏欲睡。
金闕沒管孩子,看她閉上眼心幾乎立即就揪緊了,靠近喚她,「阿蕪,阿蕪!大夫!」
孟蕪勉強睜開眼,對他笑了笑。
「夫君…」她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聽不到。
「阿蕪。」金闕總是寒冰一樣的臉生動起來,完全掩飾不了上面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