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辭的神情有些無措,似乎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蕭儼拉著他在窗邊坐下。
冬日午後的天光是一種灰濛濛的白,窗外幾株老梅樹的枝幹虬結著伸向天空,空氣乾冷而凝滯。
這樣的天氣,也不知道會不會落下雪來。
「關於你父親該如何判決,朝中已經爭論許久。」蕭儼又開口。
此事柳清辭也知道。
雖一直未下定論,但他也做不了任何事,只能一日日懸著心。
蕭儼問:「你覺得……會是什麼結局?」
柳清辭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指尖掐進掌心,帶來一絲銳痛,卻無法驅散心頭的茫然與恐懼。
他喉結微動,聲音乾澀得幾乎發不出來:「清辭……不敢妄測天意。」
蕭儼說:「你應當心裡早有準備。」
說完這句話,蕭儼能清晰地看到柳清辭驟然緊繃的肩線,看到他微微發顫的睫毛。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沉了些。
柳清辭知道,他熟讀律法,自然很清楚:
按照律法,貪墨工程款項致使重大事故,證據確鑿者,當判斬立決,或賜白綾。
但是他不願意去接受這個結果,因為只有他相信父親的清白。
父親受人構陷,就算有過錯,也只當是落個督查不嚴,失察之罪,何至於要賠上性命?
可他再怎麼不願意相信,此案也已蓋棺定論。
「殿下,我父親……」柳清辭的聲音竟有些哽咽,他問,「……會死嗎?」
蕭儼看著那雙迅速蒙上水汽卻不肯讓眼淚落下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驟然收緊。
柳清辭多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在他面前斷裂,那根弦繃得太緊,現在才泄露出一點情緒。
「不會。」蕭儼很堅定地開口。
柳清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求證這話的真假。
蕭儼心裡嘆了口氣,他輕聲說:「方才是我騙了你,今日你父親的判決書已下。」
在柳清辭震驚的眼神中,他說:
「流放北地,永不返京。」
柳清辭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一顆接一顆,砸在他緊攥著衣擺的手背上,滾燙得灼人。
一股巨大的悲慟,以及一絲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排山倒海地席捲而來,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偽裝與提防。
蕭儼這才轉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一直溫著的安神茶,他將茶盞推到柳清辭的面前,
「北地雖苦,但只要人還在,就還有以後。」
柳清辭顫抖的肩膀慢慢平息,只餘下通紅的眼眶和滿臉未乾的淚痕,他重複道:「……以後?」
這個「以後」,聽起來遙遠又渺茫。
「你還留在京中不是嗎?」蕭儼坐到柳清辭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父親還有你。」
柳清辭定定地望著他。
蕭儼說:「柳清辭,你要知道,若不是本王把你帶回府,你也得踏上那嚴寒北地的路,那你們柳家就真的沒有任何希望了。」
蕭儼看著柳清辭眼中重新聚起的光芒里,知道這劑猛藥已經下了。
他作為看過小說的穿書者,知道柳丞相一定會被翻案,但這是主角的劇情,是蕭璟和柳清辭的事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給柳清辭一點希望。
他不再多說,只是將那杯溫茶又往柳清辭手邊推近了些。
柳清辭的狀態可能需要獨處,蕭儼逕自走出了書房,輕輕帶上門。
「宿主,你是懂怎麼先抑後揚的。」
蕭儼說:「總之現在任務完成了。」
小K沒有反駁。
先讓柳清辭做好最壞的心理打算,然後再告訴他真相。
將人推至懸崖邊緣,再拉回半步,那半步的生機,便顯得尤為珍貴。
蕭儼並非刻意玩弄人心,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純粹的安慰在鐵一般的判決面前蒼白無力。
「對了,柳丞相是哪天啟程?」蕭儼突然問。
小K查了一下判決書,照著念:「就今天,臘月初六申時,犯官柳文淵自刑部大牢啟程流放。」
蕭儼一聽,詫異道:「今天是臘月初六?」
小K:「對,怎麼了?」
蕭儼頓了頓,才緩緩開口:「明天是柳清辭的生日。」
小K:「這你都知道?⊙_⊙」
它可是清清楚楚地記得,柳清辭自己從來沒有提到過,蕭儼也沒有問過其他人。
蕭儼:「小說中提到過一句,我就記下了。」
小K:「……您還真是真愛粉。」
這種細節都記得這麼清楚。
蕭儼:「明天還是他十八歲的生日。」
小K查了下人物設定表:「……確實是。」
蕭儼在廊下的長椅坐下了,一個人默默地看著漸暗的天色發愣。
柳家出事前,柳清辭的家庭和睦,十八歲的成人禮,應該由父母妹妹和他一起慶祝,一家人其樂融融。
十八歲啊,多小的年紀。
要是在現代的話,還只是個剛剛高中畢業的孩子。
原主的年齡設定是二十二歲,蕭儼在穿書前正好也是二十二歲。
他穿來之前還在上大四,那會兒正好是寫論文答辯,大學畢業的時候。
沒想到有朝一日被人推進海里,穿到這個世界。
這下論文不用寫了,也不用畢業了。
蕭儼收回思緒。
他前世雖然也沒怎麼過過生日,但他覺得柳清辭的十八歲生日不應該就這麼度過。
蕭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突然站起身,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推開門時,柳清辭還坐在窗邊,手裡握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目光虛虛地望著窗外,臉上淚痕已干,只餘下眼尾和鼻尖一點淡淡的紅。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來,眼神里空茫褪去了一些。
蕭儼走到他面前,他直接伸出手,握住了柳清辭擱在膝上的手腕。
「走。」蕭儼只說了一個字。
柳清辭茫然地抬眼看他,似乎沒反應過來。
蕭儼沒解釋,手上微微用力,將他從椅子上帶了起來。
「我帶你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