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辭被拉著坐上馬車的時候,還有些不在狀態。
車夫是急匆匆趕過來的,車廂內的布置也是才被準備好。
這一切透著倉促的痕跡在,顯然是蕭儼臨時起意的出行。
蕭儼在外面對車夫低語了幾句,才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殿下,這是去哪?」柳清辭問。
蕭儼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檢查了一下角落裡銅爐的炭火,確保暖意能均勻散開。
做完這些,他才看向柳清辭,目光沉靜,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父親今日申時自刑部啟程,按腳程,此刻應未出京郊三十里。」
柳清辭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蕭儼,腦海中一片轟鳴。
他死死攥住衣擺,試圖從蕭儼臉上找到一絲玩笑或不確定的痕跡,但蕭儼的神色異常平靜。
「此路通往北地第一個大驛『長亭驛』,是流放隊伍的必經之路。」蕭儼繼續說道,「我們現在出發,天黑前或許能趕上。」
聽到這裡,柳清辭才有了幾分實感。
「你要帶我去見我父親?」
他看著蕭儼,仿佛整個世界都褪色了,只剩下眼前這個人的輪廓。
柳清辭那雙本就清潤的眼睛映得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剔透,卻又深不見底,裡面翻湧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悸動。
「嗯。」蕭儼緊繃著臉,他被柳清辭用這種眼神看得似乎有些不自在,在兩人都沒有發現的地方耳根悄悄地紅了,他說,「……你別哭啊,待會讓你父親看見了……」
他這麼一說,柳清辭果然沒哭,只是一雙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都亮得晶瑩剔透的。
就這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看得他心裡發軟。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了近一個時辰,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僅靠車轅上掛著的兩盞氣死風燈照亮前方一小片晃動的路面。
忽然,車夫隔著帘子,聲音帶著為難地稟報:「殿下,路況難行,照這速度下去,怕是……怕是趕不上了。」
車夫說完,柳清辭慌亂地掀開車簾往外看去。
為了趕上走官道的流放隊伍,他們走了一條小道,小道距離近,但是路況不利於馬車通行,越走越慢。
見到這個狀況,柳清辭眼中閃過一抹失望。
但也知道車夫已經盡了力,只能如此……
這時,蕭儼直接掀開車簾,凜冽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
他對車夫簡短下令:「停車,解馬。」
車夫一愣:「殿下?」
馬車一停,蕭儼已經利落地跳下了馬車。
柳清辭透過掀開的車簾,看見蕭儼站在夜色中正親手去解拉車那匹馬的套索。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專注的側影,玄色大氅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很快,拉車的棕馬被解下來,蕭儼牽著馬,走到車廂旁,朝里伸出手。
「下來。」他對柳清辭說。
柳清辭怔怔的看著他伸到面前的手,骨節分明,在寒冷的空氣中微微泛紅。
他心頭重重一跳,隱約明白了蕭儼要做什麼。
「騎馬過去或許還能趕到。」蕭儼透過夜色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手往前遞了遞,「試試?」
柳清辭沒有猶豫,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蕭儼的手很暖,牢牢地將他帶下了馬車。
下一刻,蕭儼已經翻身上了馬,然後朝柳清辭俯下身,再次伸出手:「上來。」
柳清辭握住蕭儼的手,借力踩上馬鐙,同一瞬間,蕭儼的手臂從他腰間環過,將他帶到了自己身前坐下。
柳清辭被蕭儼整個人圈在懷裡,寬闊溫暖的胸膛緊貼著他的後背,屬於蕭儼的氣息將他完全籠罩。
「就不怕我騎術不好,把你摔了?」蕭儼略帶笑意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
柳清辭偏過頭,詫異開口:「你騎術不好嗎?」
「……」蕭儼一噎,又理直氣壯地把人往懷裡摟緊了些,「你才知道?現在後悔也晚了!」
他才學騎馬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時間很短,但是他的學習成果還算不錯。
雖然還從來沒有帶過人,但是他自認為有信心不會摔著柳清辭。
「不後悔,我相信你。」
就當蕭儼以為柳清辭不會回答時,就聽到他這句嗡聲嗡氣的話順著風聲傳來。
蕭儼喉頭一緊,差點沒把持住。
人摟在懷裡,還說著這麼乖的話。
真犯規啊。
「坐穩,出發了。」
不等柳清辭反應,蕭儼已經一抖韁繩,雙腿一夾馬腹,馬兒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柳清辭驚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後仰,更加緊密地靠進了蕭儼的懷中。
慌亂中,他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蕭儼環在他腰間的手臂。
約莫又疾馳了小半個時辰,前方隱約可見幾點微弱的火光,在漆黑的官道上緩慢移動。
「前面!」柳清辭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指向那幾點火光。
那幾點火光越來越近,漸漸顯露出隊伍的輪廓。
四個差役提著燈籠走在前後,中間是一個戴著沉重木枷的佝僂身影。
「別急,已經趕到了。」蕭儼安撫著懷中情緒激動的人。
他一抖韁繩,身下的馬兒長嘶一聲,如一道黑色閃電般,徑直衝下了土坡,橫在了那隊緩慢行進的流放隊伍前方!
「吁——!」
差役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慌忙勒住腳步,燈籠亂晃。
待看清來人衣飾華貴,尤其是那張在昏黃燈光下依舊難掩貴氣與冷峻的臉時,為首的差役臉色頓時一變,慌忙躬身行禮:「小、小人參見豫王殿下!不知殿下深夜在此,衝撞了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其他差役也慌忙跪倒一片,連那名隨行的老郎中也顫巍巍地跪了下來。
只有那個戴著沉重木枷的身影,在最初的驚愕後,目光直直地定格在了被豫王牢牢護在懷中那個穿著月白斗篷的熟悉身影上。
柳文淵的瞳孔驟然收縮,枯槁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抽動了一下,嘴唇翕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蕭儼並未下馬,依舊端坐於馬上,一手穩穩環著身前的柳清辭,另一隻手隨意一抬,亮出了那面玄鐵令牌。
「本王要與此犯說幾句話。」蕭儼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呼嘯的風聲,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壓,「你們,退開二十步。」
「殿下,這……」為首的差役額上冷汗涔涔,跪在地上不敢抬頭,聲音發顫,「按律……流放重犯途中,嚴禁……」
「按律?」蕭儼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挑,「本王的話,在此處,便是律。」
這裡的人可能有人從沒見過豫王,但絕對不會有人沒聽過豫王殿下的大名。
那差役渾身一抖,再不敢多言,連忙叩首:「是!是!小人遵命!退!快退開!」
他連滾爬起,忙不迭地揮手帶著其他差役和郎中退到了遠處官道邊,背轉身去,噤若寒蟬。
官道上,頓時只剩下馬背上的兩人,和那個戴著枷鎖孤立於風雪中的蒼老身影。
雙腳落地,柳清辭卻覺得雙腿發軟。
他先仰頭看了眼身側的蕭儼。
蕭儼卻沒說什麼,自己牽著馬往後退了數步。
將這片空間完全留給了他們父子倆。
柳清辭這才踉蹌著撲向幾步之外那道蒼老佝僂的身影。
「爹爹!」
柳文淵拖著沉重的鐵鏈迎上去幾步,滿目含淚地凝望著這個許久不見的兒子。
「清辭,你……你還好嗎?你母親妹妹可還好?」
在獄中多日,柳文淵不知外界情況。
可偶然有一次聽到過獄卒閒聊,說他的兒子清辭竟被豫王擄進了府中。
柳文淵是見過豫王的,甚至有過幾次簡短的交流,他知道這是個多麼荒唐暴戾的主兒。
那一刻,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比聽到自己被冤定罪時更甚。
清辭那樣清傲又脆弱的性子,落在豫王手裡……他不敢深想,無數個日夜被這噬心的恐懼折磨著,卻連打聽消息的渠道都沒有。
此刻,看到兒子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柳文淵心中萬千思緒翻滾。
他仔細地打量著這個千嬌萬寵長大的孩子。
他身上披了件月白色銀狐毛斗篷,斗篷領口一圈蓬鬆柔軟的銀狐毛,簇擁著他似乎豐潤了些的臉頰,幾縷墨發從兜帽邊緣滑落,氣色也比想像中好了太多。
如今的柳清辭像一株驟然被移至暖室精心呵護的名品幽蘭,雖未全然舒展,卻已顯露出被妥帖對待後,悄然恢復的秀逸風姿。
這比之以前在柳府的時候,倒更像是個金尊玉貴的小公子了。
柳文淵口中的那句「孩子你瘦了」硬生生地沒能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