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變以來,柳清辭幾乎已經忘了日子。
母親妹妹尚且自顧不暇,他自己更是日夜活在惶恐與仇恨之中,哪裡還會記得什麼生辰?
可蕭儼又是怎麼知道的?
蕭儼不僅知道,還在他剛剛經歷了生死離別,風雪交加的夜晚,在子時剛過的第一時間。
敲開了他的門。
蕭儼看出了柳清辭的困惑,拿出了他一早準備好的說辭:「前陣子讓人整理府里舊檔,正好看到柳府送來的名帖上有記錄。」
柳清辭只是怔怔地望著蕭儼。
蕭儼看著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微微偏了下頭:「日子沒記錯吧?」
他當然能確定自己沒記錯日期,只是柳清辭這呆呆的樣子,他想讓他說說話。
可柳清辭依舊眼眶紅紅地注視著他。
蕭儼向前邁了半步,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微微傾身,低下頭,視線與柳清辭失神的眼睛平齊。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將他眼底那點淺淡的笑意襯得格外清晰。
啪地一聲。
他抬手在柳清辭面前打了個響指。
「回魂啦。」
柳清辭睫毛猛地一顫,像是被這聲音驚動的蝶翼。
渙散的目光瞬間凝聚,直直撞進蕭儼近在咫尺的眼底。
那裡面映著小小呆滯的自己,還有蕭儼眼中清晰的笑意。
蕭儼看著他終於回神,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他沒退開,保持著這個很近的距離,聲音輕柔:
「不想知道禮物是什麼?」
溫柔磁性的嗓音讓人的耳尖都酥麻了。
柳清辭看著蕭儼近在咫尺的俊臉,他點了點頭,說,
「想……」
他看到蕭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接著緩緩直起身子,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蕭儼手握成拳放在他的眼前,手指一松。
一枚瑩潤通透的白玉環垂墜下來,深色絲繩一端鬆鬆地繞在蕭儼修長的指尖。
玉環隨著他的動作,在柳清辭眼前輕輕晃動。
這極其熟悉的舊物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
柳清辭的瞳孔驟然緊縮。
蕭儼說:「這玉的包漿潤澤,邊緣都被磨得光滑了,定是你從小帶在身邊,極喜愛之物吧?」
「這個……」柳清辭張了張嘴,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艱難道,「你還留著?」
蕭儼:「當然了。」
他的神情看上去理所當然,好像就在說「我還能丟了不成?」。
可柳清辭以為,蕭儼當時從他身上搶走只是一時覺得好玩,之後可能就拋之腦後,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可現在看著玉環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澤,潔淨如新,沒有絲毫污損或磕碰的痕跡。
它不僅被留著,而且……顯然被仔細完好地保存著。
「就當我借花獻佛了。」蕭儼執起柳清辭的手,將玉環放在他的手心,目光落在柳清辭臉上,聲音比方才更輕柔了些,「物歸原主。生辰吉樂,清辭。」
冰涼的玉環落入溫熱的掌心,熟悉的觸感讓柳清辭指尖顫抖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蜷起手指,將那小小的玉環緊緊攥住。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那抹瑩白,喉頭滾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是我出生之時,母親特意尋來的暖玉,已帶在我身邊十八載……」
蕭儼:「既是母親所贈,更該好好收著。」
柳清辭緊緊攥著玉環,那冰涼的觸感漸漸被掌心的溫度焐熱,仿佛真的變成了一塊暖玉。
他低著頭,視線模糊起來。
生辰。
這個他以為日後不會再有任何意義的日子。
可在這天,蕭儼讓他見到了父親最後一面。
還有此刻,掌心這枚失而復得的玉環,是母親在他初臨人世時,親手為他戴上的期許和守護。
良久,他才輕緩地吐出一口氣,抬起濕潤的眼睫,看向面前靜立等待的蕭儼,聲音沙啞哽咽:
「殿下,既然今日是我的生辰,你能否答應我一件事?」
蕭儼有些意外,只是微微挑眉,「說來聽聽。」
柳清辭一直以來小心謹慎,沒想到還能等到他主動向自己提生日願望的一天。
蕭儼已經在心裡默默地想著,柳清辭不管說什麼,他都會答應了。
可柳清辭只是又把手裡的那枚玉環遞給了他:「這個……送給你。」
然後在蕭儼詫異的目光下,問道:
「你能把它一直留在身邊嗎?」
——
凌晨不知道幾點。
屋內光線昏暗。
蕭儼和衣躺在寬大的床榻上,並未入睡。
他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舉在眼前,修長的指尖鬆鬆地勾著那根深色絲繩。
繩端墜著的白玉環在黯淡的光線里微微晃動,邊緣折射著窗外雪夜的冷光。
蕭儼的目光隨著那晃動的弧線,有些出神。
柳清辭為什麼要把它送給他?
對柳清辭來說這麼重要的東西,他特意物歸原主的東西。
在原著里,曾被當作定情信物送給蕭璟的東西……
而現在……
它躺在自己手裡。
是被柳清辭親手遞過來的。
不是他搶過來的!
心臟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動著。
一下,又一下,清晰得有些煩人。
這枚小小的玉環,此刻輕飄飄的,卻又沉甸甸的。
一個荒謬又無法抑制的念頭,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上心頭。
「……他是不是也有點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