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辭的動作倉促而用力,像是凍僵的雛鳥在最後時刻撲向熱源。
他將額頭抵在蕭儼堅實的胸膛上,雙手緊緊攥住了蕭儼腰側的衣服。
沒有聲音,沒有更多的動作。
只是那樣死死地抱著。
蕭儼被他撞得微微後退了半步,隨即站穩。
他垂眸,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微微顫抖的腦袋,感受到胸前衣料迅速被溫熱的液體浸濕。
他僵了片刻。
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就先本能地有了動作。
抬起手臂環住那顫抖的肩膀將人更牢固地圈進自己懷裡,另一隻手,最終輕輕落在了他的後腦勺上,帶著安撫的意味按了按。
風聲在他們周身盤旋呼嘯,卻似乎被這個沉默的擁抱隔開了一小片天地。
馬兒安靜地立在一旁,噴著白色的鼻息。
不知過了多久,柳清辭顫抖的幅度漸漸平息,只是仍舊緊緊抓著蕭儼的衣服,沒有鬆開。
蕭儼也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任由懷裡的人汲取著溫度。
直到柳清辭鬆開了手,向後退開一小步,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回去吧……」
他話音未落,一片冰涼的東西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柳清辭下意識地眨了眨眼,抬起頭。
更多的冰涼細碎的觸感落在了他的臉上、鼻尖。
「下雪了。」他呢喃道。
蕭儼抬頭看去。
天空中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很快就變成了細密柔軟的雪花,紛紛揚揚,被官道旁懸掛的馬燈昏黃光暈染上一層暖金色的邊。
醞釀了一整天的雪終於落了下來。
「走吧,」蕭儼說,他用指腹蹭去柳清辭臉上雪花留下的水漬,「再不走,路該封了。」
柳清辭:「嗯。」
兩人誰都沒再提剛剛那個擁抱。
蕭儼先扶柳清辭上馬,自己跟著翻身上去。
坐穩後重新將人圈進懷裡,用大氅的前襟將他裹得更緊。
柳清辭的整個臉頰都被裹在兜帽和蕭儼的前襟里,保證一點風雪都吹不到。
在官道上疾行了小半個時辰,雪越下越急,風卷著雪粒拍打在臉上,幾乎看不清前路。
蕭儼勒住馬,眯眼看了看前方。
按這個速度和天氣,想在宵禁前趕回城內已不可能。
「今晚回不去了。」蕭儼在柳清辭耳邊說道,「前面應該有客棧,先歇一晚。」
柳清辭靠在他懷裡,輕聲應著:「好。」
他從兜帽里露出兩隻眼睛,看了看路,憑著記憶說道:「再往前走一段,就是青雲樓。」
這青雲樓是一座建在京郊十里舖的客棧,臨著一片名叫落雁湖的廣闊水域,在京城往來客商與文人雅士間頗有些名氣。
說是客棧,其規制陳設卻不輸城內一些上等的酒樓,尤其以秋冬時節湖景清寂的景致著稱,常有附庸風雅的閒人專程來此賞景小住。
蕭儼這個穿書的人並不知道,他只依著柳清辭指的路走了又有一刻鐘左右,風雪中終於出現幾點朦朧的燈火。
到了門口他才發覺,這京郊的客棧都修建得這麼闊氣。
蕭儼在樓前勒馬,立刻有眼尖的夥計小跑著迎上來,接過韁繩,口裡哈著白氣殷勤道:「二位客官辛苦!快裡邊請。」
進了客棧裡邊,大堂內暖意融融,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刺骨的寒氣。
蕭儼攬著柳清辭走到櫃檯,朝裡邊的掌柜道:「要兩間上房。」
蕭儼說完,柳清辭卻錯愕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今晚的柳清辭可能是身體和精神的雙倍勞累,導致他根本無暇思考太多。
所以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用質疑的語氣說道:
「兩間?」
蕭儼一愣,他看上去比柳清辭更加錯愕。
似乎完全沒想到柳清辭會對他這句話發出質疑。
但好在他這會兒比柳清辭要更清醒一點,那錯愕只停留了極短的一瞬,隨即眸中的驚訝便化成笑意。
他側過頭,微微俯身,湊近了柳清辭一些。
昏黃的櫃檯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使得他眼底那抹笑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意味深長。
他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問道:
「怎麼,難道你想跟我睡一間?」
柳清辭總算找回了點被麻痹的神智,聽出了蕭儼語氣里那點不加掩飾的促狹。
他窘迫地偏過頭,聲音悶悶地從兜帽邊緣傳出來:「不是,我想睡兩間!」
他剛剛的話沒有經過思考,只是下意識覺得自己一直被囚禁在豫王府,那外出時理應被看管起來,獨處一室應該是一種逾矩。
蕭儼要兩間房,無形中將他放在可以擁有獨立空間的同行者位置上。
這反而觸動了柳清辭那根緊繃著關於身份的神經。
蕭儼也只是逗逗柳清辭,最終還是選了兩間房。
柳清辭被夥計引著進了自己的房間。
屋內陳設雅致,炭火溫暖,推開窗便能看見外面湖面朦朧的景色。
可他無心欣賞,只覺得渾身脫力。
他脫了被雪浸濕的斗篷和外衣,只穿著中衣坐在窗邊的榻上,望著外面出神。
他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輕輕按在了胸口。
那裡,仿佛還殘留著某種觸感。
是蕭儼的懷抱。
還是他自己主動撲進去的。
這個認知讓柳清辭的耳根後知後覺地燒了起來。
現在冷靜下來回想,那一瞬間的舉動簡直像被什麼蠱惑了。
他怎麼會……怎麼敢?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節奏平穩,不疾不徐
柳清辭回過神,以為是夥計送熱水或吃食來了,沙啞著嗓子應道:「進來。」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夥計。
蕭儼此刻只穿著墨藍色常服,頭髮半束,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還有兩碟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粥。
柳清辭看到他,下意識地從榻上站了起來,
「殿下?」
蕭儼似乎沒注意到他的不自在,反手帶上門,走進屋內。
「還沒睡?」蕭儼將托盤放在桌上,語氣很平常。
「……還不想睡。」柳清辭低聲答。
「子時已過。現在是臘月初七了。」
柳清辭茫然地抬起頭,一時沒理解他這話的意思。
臘月初七……那又如何?
蕭儼看著他眼中的困惑,唇角彎了彎:「柳清辭,今日是你的生辰。」
柳清辭有點呆住了。
蕭儼頓了頓,像是要讓他消化這個信息,然後才繼續開口,
「我想著,來送你一個生辰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