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辭望著蕭儼,琉璃色的眸子裡水光氤氳。
有震驚,有茫然,還有一種近乎無助的探尋。
蕭儼沒回答他的這句話。
他彎腰把絨毯上掉落的手爐撿起來,重新塞回柳清辭逐漸冰涼的手心。
「清辭,等會我便進宮,趙崇武當眾請罪,柳相舊案重審已成定局。」
柳清辭指尖在手爐溫暖的觸感和蕭儼掌心灼熱的溫度下,微微一顫,茫然地抬起眼。
蕭儼的聲音冷靜沉穩,莫名讓人感到安心,
「你等了這麼久,不差這一兩日,現在,什麼都別想,先緩一緩。」
柳清辭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千言萬語卻都堵在喉嚨里。
他只能依著蕭儼的話,輕輕點了點頭,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見。
蕭儼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磁性,像是最輕柔的誘哄,
「今晚好好休息。等我的消息,嗯?」
他再次點頭,這次幅度大了些,喉嚨里終於擠出一個乾澀的單音:「……好。」
蕭儼似乎對他的回應感到滿意,眼底的柔色更深。
他沒有再多言,大步走向暖閣門口。
推門前,他腳步微頓,側頭留下一句:「福安就在外面守著,有事便喚他。」
門開了又合,帶進一絲寒氣,很快又被暖閣內的熱意驅散。
柳清辭獨自立在窗前,懷中手爐暖意融融,手背上仿佛還殘留著那抹灼熱而溫柔的觸感。
他看著蕭儼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窗外,雪不知何時下得更密了,紛紛揚揚。
模糊了天地,也模糊了視線。
蕭儼。
蕭儼……
他心裡只能不停默念著這個名字。
怎麼會有人……能這樣好?
好到將血海深仇的真相雙手奉上,好到為他孤身對抗權傾朝野的親舅舅。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年幼時,父親曾摸著他的頭說:「清辭,這世間事,最怕『本該如此』四字。人心易變,權勢傾軋,今日為你仗義執言者,明日或許便是落井下石之人。」
那時的他不懂,只是仰頭問:「那該如何分辨?」
父親沉默良久,只嘆道:「用眼睛看,用心去聽,用時間去等。」
他等了這麼久,看了這麼多。
看到家破人亡,看到世態炎涼,看到蕭璟溫文爾雅下的算計。
可蕭儼……偏偏打破了一切「本該如此」。
一個本該暴虐荒唐的王爺,一個本該是他仇人的人,卻給了他最不計代價的保護。
「蕭儼……」柳清辭對著空無一人的暖閣,輕聲呢喃,聲音被窗外的風雪吞沒。
「我等你。」柳清辭對著風雪,輕聲說。
他關上窗,隔絕了風雪,卻隔絕不了心底翻湧的浪潮。
雪夜漫長。
而那個人,會帶著黎明一起回來。
——
蕭儼和小K做了個交易,再次得到了一張詳細的地圖。
他在進宮之前,把這張地圖臨摹出來,著重標記了一條路線。
小K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說:「宿主,你現在……越來越不像『豫王』了。」
蕭儼提筆的手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的弧度。
「那我像誰?」
「像……蕭儼。」
而且好像還是它這個做系統的縱容出來的(╯‵□′)╯︵┻━┻
誰家做任務做成它家這個樣子啊?!
蕭儼收筆,把地圖收好,叫來幾個信得過且能力不錯的親衛。
他把地圖給出去,吩咐道:「按照這個路線,幫本王去跑一趟,具體要求都在地圖上。除夕之前,回來復命。」
「屬下明白!」幾人齊聲應道,聲音堅定。
接著身影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如同從未出現過。
做完這些,蕭儼才進宮。
宮裡目前的情況十分混亂。
趙崇武當眾自縛請罪,震動朝野。
涉及柳相舊案部分,趙崇武供認不諱,細節詳實,並主動交出部分隱秘帳目及信物作為佐證,翻案之勢已成燎原,幾乎無可逆轉。
皇帝震怒之餘,亦感事態嚴重,當即下旨成立三司聯合重審柳相舊案,並徹查趙崇武所涉諸罪。
趙崇武本人被收押天牢,嚴加看管,其黨羽陸續被控制審查。
蕭儼回府已經是次日的下午。
柳清辭依舊坐在暖閣,連衣裳都沒換,像座安靜地玉雕。
直到暖閣的門被推開,帶著一身寒氣的蕭儼踏了進來。
柳清辭幾乎是瞬間轉過了頭,眼睛裡面是竭力壓抑卻依舊洶湧的期待。
「旨意下了。」蕭儼開口,「三司會審,重查柳相舊案。」
柳相貪污的罪名,在鐵證面前已搖搖欲墜,平反昭雪基本成為定局,只待三司最終覆核,皇帝硃批,便可正式頒旨,恢復柳相名譽。
蕭儼把事情經過和詳細情況都和柳清辭說了一遍。
柳清辭得知蕭儼從宮裡帶回來的消息,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安定。
他一直安靜地聽蕭儼說著話。
蕭儼就站在他面前,他就這麼一瞬不瞬地仰頭看著。
那目光專注滾燙。
蕭儼被他看得有些招架不住。
他下意識移開視線,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走上前,在柳清辭面前蹲下身,這個姿勢讓他微微仰視著對方。
「沒事了。」他低聲說,聲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你父親很快就能回來了。」
柳清辭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睛裡的水光越來越盛,幾乎要溢出來。
「別這樣看著我……」蕭儼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蕭儼。」柳清辭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謝謝你。」
蕭儼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柳清辭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淡青上,眉頭皺了起來。
「你昨夜是不是沒睡?臉色這麼差。」他問。
柳清辭沒有否認。
蕭儼二話不說把人拉了起來,將人半扶半抱地帶到了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床榻前。
「躺下。」蕭儼鬆開他,將人按坐在床邊。
柳清辭沒有反駁,依言在床邊坐下。
床榻柔軟,被褥間還殘留著蕭儼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
「好好睡一覺。」
蕭儼說完,他抬步就要往外走。
衣袖卻忽然被扯住了
力道很輕,幾乎感覺不到,卻讓蕭儼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他轉過身。
柳清辭坐在床沿,微微仰著頭,一隻手還緊緊攥著他的袖口。
「……別走。」柳清辭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軟軟的依賴,他問,「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