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儼的心,像是被那隻冰涼的手攥住了。
他低頭看著柳清辭的發頂,看著那幾縷柔軟的黑髮垂在蒼白的臉頰旁,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衣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的手。
喉結滾動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比剛才更啞:「……好。」
兩人平躺在寬大的床上。
蕭儼在宮裡待了許久,現下也已經略感疲憊。
柳清辭依舊攥著他的那片衣袖,未曾放開。
過了片刻,柳清辭動了動身子。
他微微側身,將攥著衣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
蕭儼的呼吸滯了一瞬。
今日的柳清辭格外主動,好像也格外依賴他。
他正面朝著自己側身躺著,燭火在他安靜的眉眼間跳動,鍍上一層極淡的暖光。
那張素來清冷的面容此刻褪去了所有防備與緊繃,在昏黃的光影里顯得柔軟而平和,像雪夜裡終於尋到歸處的倦鳥。
蕭儼心底軟得一塌糊塗。
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化開了。
他不再克制。
手臂從柳清辭枕邊繞過,將人攬進了懷裡。
柳清辭沒有抬頭,沒有睜眼,只是就著那個姿勢,將額頭抵上了蕭儼的胸口。
這一覺兩人都睡得很安穩,直到次日清晨才醒來。
柳清辭睡了個好覺,因為長時間疲憊不堪而混沌的腦子此刻也清醒了不少。
他意識到什麼,竟有些後知後覺的不好意思。
昨日……他怎麼能提出那種要求?
柳清辭的耳根開始發燙。
好在蕭儼似乎早就已經起了床,現在另一側的床榻空著。
他垂著眼,將掌心輕輕覆在那片空出來的床褥上。
涼的。
他緩緩坐起身,墨發從肩頭滑落,散在微敞的衣襟前。
就在這時,寢殿的門被人從外推開。
柳清辭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頭。
蕭儼站在門邊,發冠束得齊整,晨光落在他玄色的常服上,將那冷硬的輪廓都鍍柔和了幾分。
四目相對的瞬間,柳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醒了?」
蕭儼語氣親昵柔和,慢悠悠地朝著他走過去。
柳清辭垂著眉眼:「嗯……」
他又突然冒出一句:「對了,今晚我還是睡暖閣的床……」
蕭儼一挑眉:「嗯?」
柳清辭話出了口,他才驚覺自己在說什麼,耳尖騰地紅透了。
昨晚他雖然睡在蕭儼的床上,但又沒說之後都睡這裡,他這話一出口,就有些刻意了。
他抿住唇,沒有再往下說。
只是低著頭,將那已經系好的系帶又解開,重新系了一遍。
蕭儼靠在床柱上,看著他紅透的耳廓,看著他假裝忙碌的手指,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好~」蕭儼拖長了聲音,語帶笑意,「這王府你想睡哪裡就睡哪裡,好不好?」
柳清辭徹底抬不起頭了。
然而,這承諾兌現得並不順利。
用過早膳不久,福安便匆匆來報,臉色帶著幾分為難:
「殿下,柳公子,暖閣那邊……昨夜風雪太大,檐角壓壞了,有幾片瓦碎了,冷風直往裡灌。工匠方才看過,說需得拆了重鋪,少說也要三五日才能修繕妥當。」
福安說完,小心翼翼地覷著蕭儼的臉色。
蕭儼臉上沒顯露什麼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有些不太明顯的弧度。
一旁的柳清辭卻臉色突然一片空白。
這麼奢華且結實的王府,居然被壓壞了?
蕭儼正要開口,福安又補了一句:
「工匠說這幾日最好別住人,潮氣重,寒氣也重。殿下您看……是否先將柳公子的起居挪回聽竹苑暫住幾日?」
蕭儼沉默了一瞬,瞥了一眼福安。
福安只感覺那眼神涼涼的,有些莫名的危險。
柳清辭見狀,猶豫地開口了:
「不如,我就回聽竹苑住幾日……」
「不必了。」蕭儼頓了頓,目光從福安臉上移開,落在柳清辭低垂的眉眼間
他聲音放輕了些:「正殿的床榻你不是正好睡得很習慣?」
「咳咳……」
柳清辭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福安忽然福至心靈。
他飛快地垂下頭,將險些湧上來的笑意死死壓住,恭敬道:「是,奴才這就去添置被褥。」
哎喲,真不知道殿下和柳公子這是玩的什麼情趣。
分明關係這麼好,還非得裝模作樣地分床睡。
這不?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把這兩人給湊到一起。
這麼想著,福安躬身退了出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就這樣,柳清辭就正兒八經地住進了攬月軒的正殿。
和蕭儼正式開始同床共枕的生活。
柳清辭這些日子一心惦記著柳家的案子,平日裡總是憂心不已。
只有在從外得知一些柳家案子進展消息的時候,心情就會好上許多。
日子就這樣一日日滑過,轉眼便到了除夕。
臘月二十九那日起,豫王府便換了氣象。
福安領著滿府下人忙得腳不沾地,廊下舊年的燈籠盡數摘下,換上一排排嶄新的絳紗燈。
燈面上描著吉祥如意的暗紋,風一過,穗子悠悠地轉,像落了一廊的紅雨。
門房的小廝在廊下試放爆竹,一串串脆響驚起檐下棲息的寒雀,撲稜稜飛過覆著薄雪的青瓦,帶落細雪簌簌,又被燈籠的紅光映成點點碎金。
下人們皆換了新制的青緞面棉袍,腰間繫著簇新的絳紅綢帶。
整個王府都浸在一片暖紅與喧鬧里。
只有柳清辭獨自立在窗前,望著庭中那株漸次綻開的紅梅,不知在想什麼。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福安身影出現在廊下,神色是少有的激動,連行禮都比平日裡快了幾分:
「柳公子,殿下請您去正廳,三司來人了!」
柳清辭的心跳驟然快了一拍。
他匆匆理了理衣襟,便往正廳趕去。
正廳的門扉大敞。
只余蕭儼站在廳中,他背對著門,背影高大。
柳清辭的腳步在門檻邊頓了一瞬。
蕭儼卻像身後長了眼睛。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半室的冷光,落在那道立在門邊的清瘦身影上。
「……三司覆審已結。」蕭儼開口,沉聲說道,「柳相貪污一案,證據不足,原判撤銷。即日啟程回京,不日便可抵家。」
窗外爆竹聲驟然大了起來,一串接一串,熱熱鬧鬧地炸開滿天。
「除夕了。」他說。
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秘密。
「清辭,你可以和家人團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