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辭站在門邊。
他聽見了蕭儼說的每一個字。
柳清辭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走到蕭儼面前的。
腳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步一步。
他停在蕭儼面前。
近在咫尺。
近到他可以看清蕭儼眼底那一點幾乎克制不住的心疼,像燭火最深處的那簇焰心,明明滅滅,卻怎麼也不肯熄滅。
他只能那樣看著蕭儼。
柳清辭的眼眶忽然燙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頭,想掩飾那驟然湧上來的水光。
可他失敗了。
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溫熱的淚水滾過他的臉頰,無聲地砸落在兩人之間的地上。
他沒有哭出聲。
他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又洶湧地流著淚。
蕭儼眸光一緊,他上前一步,雙手捧起哭成淚人兒的小臉。
「好啦,別哭了,再哭眼睛就該腫了。這不是收到好消息了嘛?」
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滾燙的淚水。
柳清辭哽咽著,還不忘回答蕭儼的話:「我忍不住……」
蕭儼忍俊不禁,脫口而出:「怎麼這麼可愛?」
柳清辭也開始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抬手擦著淚,嘟囔著抱怨道:「你別取笑我。」
蕭儼耐心柔聲哄著:「好,我不笑你,我再送你一個新年禮物好不好?」
柳清辭抬起濕漉漉的睫毛,淚痕還掛在臉頰上,鼻尖也哭紅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淋了雨的小貓。
他抽噎了一下,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什、什麼禮物……」
蕭儼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握住了柳清辭的手腕。
柳清辭被他牽著,跌跌撞撞地穿過正廳,穿過迴廊,穿過滿府搖曳的絳紗燈影。
他不知蕭儼要帶他去哪裡。
他也不問。
他們穿過一道月洞門,然後,蕭儼停在一扇半掩的院門前。
柳清辭抬起眼。
聽竹苑。
他住過許久的地方,他熟悉這裡的每一寸草木,每一級台階。
還有——
「哥哥!」
一道清脆稚嫩的聲音,像一顆小小的爆竹,在他心口炸開。
柳清辭渾身一震。
他幾乎是僵在原地。
那扇半掩的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
一個裹著杏紅斗篷的小小身影跌跌撞撞地撲了出來,直直撞進他懷裡。
柳清辭下意識接住了她。
「哥哥!哥哥真的是你!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柳清辭低下頭。
懷裡的女孩仰起臉,一張小臉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
「……清荷。」柳清辭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是自己的。
柳清荷,他的妹妹。
「清荷,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柳清辭有些無措,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蕭儼。
他自然知道是誰。
這就是蕭儼說的送給他的新年禮物?
蕭儼只在他身後淡淡笑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柳清荷是個十二歲的半大姑娘,機靈可愛,和柳清辭的眉眼有幾分相像。
她聽著哥哥的話,眼睛忽然亮了起來,看向他身後的蕭儼,清脆開口:
「是那個大哥哥帶我和娘親來的!」
她又轉頭和柳清辭解釋,聲音越來越興奮:「他說帶我來見哥哥,我開始還以為他是騙我的,沒想到哥哥你真的在這裡!」
柳夫人不知何時也已從門內走出,靜靜地立在廊下。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藕荷色棉袍,髮髻簡簡單單挽著,鬢邊不見任何珠翠。
可她站在那裡的姿態,依舊從容而溫婉,像一株經霜的蘭草。
柳清辭一眼便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剛止住的淚水,此刻又忍不住了。
「娘親……」
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團聚了,蕭儼給他們讓出空間。
聽竹苑燈火通明,暖意溫馨。
柳清辭跪坐在母親膝前,清荷擠在哥哥身側,他輕輕握住妹妹的手,沒有說話。
柳夫人低頭看著兒子的面容,仔細看了看。
她輕聲開口,不是在問他,只是陳述自己看到的。
柳清辭垂著眼睛,眼皮輕輕闔了一下。
「嗯。」他低應了一聲。
柳夫人沒有再問。
「你父親……」柳夫人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只是尾音有極輕極輕的顫抖,「你父親知道了,會很欣慰。」
柳清辭抬起眼。
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父親不日便可啟程回京。咱們一家人,很快就能團聚了。」
柳夫人點了點頭。
她眼眶微紅,也沒掉淚。
只是將兒子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夜漸深。
柳清辭在榻邊靜靜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起身,走到門邊。
院門外,蕭儼還站在聽竹苑廊下。
柳清辭向他走去。
「……蕭儼。」他輕聲喚道。
蕭儼目光在他猶帶淚痕的眼角停留片刻,然後輕輕地彎了一下唇角。
「見完了?」蕭儼問。
「嗯。」柳清辭點頭,「她們都睡下了。」
蕭儼眼含笑意,注視著他:「開心了嗎?」
柳清辭說:「開心,我很開心。」
柳清辭在笑。
他在笑著對蕭儼說,我很開心。
「那就好。」蕭儼說,「看來這個新年禮物準備得很對。」
看到柳清辭此刻發自內心的笑意。
這太值了。
「蕭儼,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柳清辭突然正色問道。
蕭儼也認真地看著他:「嗯,你問。」
他的笑意還未來得及完全收盡,眼尾仍彎著淺淺的弧度。
柳清辭抿了抿唇,很謹慎地問出了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直勾勾地望著蕭儼,隔著夜色,眼眸里盛滿了他壓抑了太久不敢確認的情緒。
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有怕被看穿的忐忑。
有一點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的溫柔。
他最怕的是。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