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璟猶豫片刻,把劍收了回來。
「來人!」他忽然嘶聲喊道,聲音尖厲得刺耳,「去護國寺!把幾位大師都請來!」
幾個侍衛領命而去,腳步聲匆匆消失在殿外。
蕭儼再次被人團團圍著控制住了,不過也沒人再敢去動他,只是任由他站在中間。
像是對待一個令人忌憚、只等人來收的妖孽。
被蕭璟刺傷的張延齡此刻已癱倒在地,雖不是致命傷,但傷口處血流得厲害,染紅了一片地面,看上去觸目驚心。
大殿內的氛圍再次陷入一片膠著。
蕭璟的目光掃過那些跪著的官員,朗聲發問:「如今,本王問你們,還有誰,不願奉本王為帝?」
殿內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
蕭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時候,小K急吼吼地跑出來和蕭儼說道:
「宿主,你加油拖延一下時間!我一直都在檢測陛下的身體狀況,發現他很快就要醒來啦!」
蕭儼暗自覺得有些意外。
小K有些得意,在這種情況下還不忘吹噓一下自己:「哎呀,我的藥方實在太厲害了,這才大半個月,陛下身體的毒素就已經完全清除了~」
蕭儼往門口看了看,金鑾殿被包圍得密不透風,大門緊閉,甚至都看不到外面的天色。
但是他記得從皇陵回來時,剛進宮門就已經天黑,現在又過去了一兩個小時……
小K說:「等陛下醒來,然後加上路程,我估計等快天亮的時候,他能趕過來!」
蕭儼眸光沉了沉,這個時間不算短。
再看蕭璟那個樣子,像是快要完全瘋了,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
「殿下息怒。」
突然,寂靜的殿內一道聲音響起。
那聲音沉穩如山,不疾不徐,像是一盆冷水澆在沸騰的油鍋里,瞬間讓殿內的氣氛為之一滯。
蕭璟循聲看去。
柳文淵微微垂著頭,膝行上前幾步,跪在蕭璟前側。
他袍角沾著張延齡的血,臉上只一種歷經宦海沉浮的老臣才會有的沉著。
「殿下,」柳文淵抬起頭,迎著蕭璟那雙瘋狂的眼睛,「殿下攝政於社稷有功,這是有目共睹的事。殿下要承繼大統,論理,論情,都是順理成章之事。」
他餘光看了一眼旁邊癱倒在地強忍著疼痛的同僚,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他和張大人同朝為官數十年,深知這人脾性,剛正不阿、性子倔,也正如此才在這上面吃了不少虧。
他柳文淵作為文官之首,在這種時候不可能不出面,但是不能像張大人那般硬剛。
聽了柳文淵的話,蕭璟面色發冷:「柳大人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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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淵繼續說:「只是殿下,登基乃是國之大事,豈能如此倉促?先帝尚在,龍體欠安,若殿下此時登基,傳出去,天下人會如何議論?史官會如何記載?」
他的聲音愈發沉穩:「依老臣之見,不如暫且將今日之事壓下,待先帝龍體康復,由先帝下詔禪位。如此,殿下登基名正言順,天下歸心,史書之上,也是一段佳話。」
他說完,俯身叩首,額頭觸地:
「老臣一片赤誠,為殿下著想,望殿下三思。」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是如今的蕭璟怎麼可能聽不出這是緩兵之計?
他冷笑一聲,嘴裡念叨著:「……順理成章?名正言順?呵呵……」
他還不知道,要是讓他那位好父皇醒了,自己是什麼下場?
他如今已經被逼上絕路了,沒有別的選擇。
他只能封鎖宮門,不許任何人進出,直到他完全掌控局勢,再對外宣稱「新帝登基,百官朝賀,暫閉宮門」。
到時候一切已成定局,至於失蹤的先帝,就讓他永遠病重。
「看來柳大人……也要與本王作對了?」
蕭璟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他盯著跪在面前的柳文淵,心底最後一絲理智終於崩斷了。
這些人……這些不知死活的人……為什麼都不肯向他臣服?
為什麼都要與他作對?!
蕭璟從地上撿起那把劍,朝著柳文淵而去。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大殿內一片哀嚎求饒,但柳文淵跪著沒有動。
他深知,現下蕭璟這種狀態,他們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他今日受傷必不可免,只希望能留住一條命,還能回家見見妻兒。
只希望這金鑾殿不要血流成河。
劍鋒快要逼近身體的那一刻,柳文淵緩緩閉上了眼睛。
帶著一種忠正的決然。
他等著那刺痛來臨。
可是預想的利劍並沒有刺來,也沒有感受到疼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清脆的「叮——」。
像是金屬被什麼硬物擊中的聲音,緊接著,是長劍落地的「噹啷」聲。
柳文淵猛地睜開眼。
蕭璟站在他面前,手中空空如也,那張扭曲的臉上滿是驚愕。
他跟著蕭璟的視線看過去,才得知剛剛動手的是那位神秘的豫王殿下……
柳文淵也跟著驚訝了。
他才反應過來,豫王殿下居然出手救了他?
為何?
「蕭、儼!!!」蕭璟暴怒吼道。
蕭儼像是才緩過神來,他有些惋惜地從遠處地面收回目光。
這一眼倒是讓柳文淵留意到了,他再次順著視線看過去。
然後眼睛緩緩瞪大了。
只見他不遠處的地上躺著一枚溫潤青白色的玉環扣,那上面雕刻著竹葉雲紋。
眼熟得很!
方才豫王就是用這個擊落了睿王手中的劍!
這個他兒子從小戴到大的玉環……為何會在豫王手中?!
蕭儼輕嘆一口氣。
他再次朝遠處地面瞟了一眼。
也不知道摔壞了沒有……
剛剛情況緊急,他身上也沒有其他趁手的東西,只能順手就把他時時刻刻帶在身上的玉環擲了出去。
人命關天,何況還是柳清辭的父親。
他也沒時間去惋惜。
蕭璟還在那兒吼:「蕭儼,你不要太放肆!」
「蕭璟,你還想傷人?」蕭儼提醒道,「柳大人可是你好友的父親。」
他特意加重了「好友」兩個字的音。
蕭璟一聽,情緒更激動了。
「柳清辭……柳清辭……」他咬牙切齒地質問,「你還敢提柳清辭?!」
聽到自己兒子的名字,柳文淵連忙豎起耳朵。
可惜沒有給他機會繼續聽下去。
一個侍衛從偏門跌跌撞撞衝進殿來,撲倒在地,聲音都變了調:「殿、殿下!大事不好——宮門破了!外頭來了好多人!」
蕭璟猛地回頭,「什麼人?哪來的人?!」
那侍衛伏在地上,渾身發抖:「屬下不知……但是估計有上萬騎兵,我們的人……守不住。」
甚至來不及給蕭璟反應的時間。
他猛然驚詫的眼神還僵在那裡,就聽到金鑾殿沉重的大門被人推開了。
那沉重的殿門在夜風中發出低沉的聲響,像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接著,一陣沉悶整齊的腳步聲響起。
無數穿著玄甲手持佩劍的士兵湧進殿內,他們列隊而立,沉默如林,玄色的鎧甲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那些士兵分成兩列,讓開一條道。
從殿外一直延伸到殿內,延伸到御階之下。
兩旁是密密麻麻的甲士,面無表情,目光直視前方。
中間那條道空無一人,只有夜風從殿外灌進來,吹得所有人衣袂翻飛。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條道的盡頭。
投向殿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今夜無月,只有幾點疏星冷冷地掛在天邊。
那些微弱的星光根本照不透那濃稠的黑暗,只能隱約勾勒出殿門之外一片無邊無際的幽深。
一道身影從那黑暗中緩緩走了進來。
來人逆著光,整個人籠罩在明暗交織的陰影里,只看得見輪廓。
夜風從他身後吹來,掀動他的衣袍,發出輕微的獵獵聲響。
蕭儼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道逆光的身影上。
在那人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他就認出來了。
「啊……」
唯一的聲音是他腦海里的小K。
小K似乎也呆住了,聲音還有些恍惚,「宿主……」
「……你老婆來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