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崇武此次雖是無召入京,但是卻有救駕平叛的功勞,功過相抵,陛下並沒有追究他的罪責。
甚至還給封了個遠離京城權力中心,依舊是前往苦寒邊關的校尉之職。
趙崇武看到蕭儼出現在包房的時候,目光不可避免地有些滯澀。
雖已聽說過很多次蕭儼死而復生的傳言,但是他這次回京,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活生生的人。
「你……你真沒死啊?」見慣了生死的前任趙大將軍語氣稍顯呆滯地求證道。
蕭儼從善如流地應下了:「嗯,沒死。」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趙崇武神情感慨,他在桌邊坐下給蕭儼斟了杯酒。
蕭儼撩開衣袍在對面坐下,他沒動那杯酒,反手拎起一旁的茶壺。
「酒就不喝了,今日以茶代酒。」
說著,他就手法嫻熟地倒了兩杯茶,還把其中一杯推到對面。
趙崇武看著自己面前那杯清茶,面色複雜。
「蕭儼,你是如何起死回生的事我就不問了,我只問你,」他終究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思考片刻後才問出來,「你以前都是裝的?扮豬吃老虎?」
「對,沒錯。」蕭儼說。
趙崇武的臉上立刻就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神情。
「如今竟連酒都不喝了,以前裝得……挺好。」
「舅舅,我以前既有您這個強大背景,又有父皇寵愛,樹大招風,我相信您能理解我。」
趙崇武張了張嘴,又放下茶杯,嘆息了好幾聲,他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聽聞舅舅三日後啟程?邊關雖苦,但天高地闊,規矩也簡單。」蕭儼見趙崇武兀自感慨,他便勸慰一句,「校尉雖微,卻是實打實的軍職,憑舅舅的本事,一刀一槍,自有建功立業、重頭再來的機會。」
趙崇武面色一頓,還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抬起眼,鷹隼般的目光掠過蕭儼的臉,他扯了扯嘴角,「重頭再來?你這小子,倒是會說話。」
「校尉……呵,是不大,可到底是能帶兵打仗的位置,比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混吃等死強,再給我十年二十年,何嘗不能回到那個位置。」
趙崇武喝了點酒,話也多了起來。
「蕭儼啊,舅舅日後若是東山再起,你在京中有點事,也能幫襯一二。」
蕭儼頓了頓,還是問道:「舅舅,你不會還沒死了那個心吧?」
趙崇武看向蕭儼,目光不再有往日的灼熱與急切,只剩下歷經滄桑後的清醒:「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那個位置,你不想爭,是不是?」
「嗯。」
而且小K和他說了。
它檢測過皇帝的身體狀況,在沒有外在因素干擾的情況下,他身體健朗,再活個二三十年不是問題。
這麼早爭什麼爭?以後還不知道有多少皇子皇孫冒出來。
蕭儼也不想趙崇武再捲入這趟渾水。
他現在借用了原主的身份,在這個世界生活,並且將一直生活下去。
那麼蕭儼想,他就當是幫早逝原主照顧一下親人吧,趙崇武一家他救了,宮裡的那位老父親,他也會代替去盡孝。
「我早就看出來了。」趙崇武聽聞他的回答,語氣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輕鬆,「只是沒想到你是一個這麼有主見的,我也勉強不了你。」
蕭儼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舅甥二人聊了許久,趙崇武最後還感慨了蕭儼的成長,並深感欣慰,最終滿意且釋然地離開了酒樓。
蕭儼看著那個離開的背影,突然想到了那晚從柳府離開時,他問過柳清辭的話。
那天柳清辭出來送他,蕭儼捨不得走,就拉著柳清辭單獨在影壁旁說話。
他問他:「為什麼從那麼早就寫信聯絡了趙崇武?那個時候……你都不確定我能回來。」
當時柳清辭只笑笑,很堅定地回答:「你當然能回來,你不是和我說了嗎?」
「你回來之後,在京中無任何助力,定然寸步難行。」
柳清辭在晚風中說的話語輕輕柔柔,撩人心弦,「我雖無法料想之後會發生什麼,但我也不能和你一起坐以待斃。所以在得知這個世界出了問題之後,我便第一時間找人打聽了消息,得知趙崇武竟也還沒死,便想著,他日後能幫到我們。」
柳清辭不愧很有遠見,也料想得很對,在那種情況和立場下,趙崇武的確是一個很好用的人,直到現在,趙崇武這步棋也沒有出任何差錯。
但是回想著柳清辭那字字句句都是為他著想、為他籌謀的話,回想著他一口一句「我們」、一口一句「一起」。
蕭儼的心臟又開始隱秘地跳動起來,心底又甜又澀。
啊……又有好幾天沒見了呢,感覺像是過了好幾年似的。
回到豫王府的時候,福安正在指揮著工匠修整攬月軒。
自幾日前,豫王殿下下令,要將整個王府翻新重修,這府里就開始大動干戈起來。
其中動得最大的就屬後院那一大片了,那裡以前是用來給侍妾伶人男寵們集中居住的地方,曾經也一度絲竹隱隱,衣香鬢影。
但是自從幾月前豫王殿下「去世」後,樹倒猢猻散,後院眾人或領了遣散銀子各自尋了出路,或被府中舊人悄悄打發了,人去樓空。
可是現在殿下回來了,福安聽聞要重修後院的時候,還以為要改得更加淫靡不堪,酒池肉林,以便迎一大批新人入住呢……
沒想到。
現在那規劃和已經初現雛形的格局,是要建起一個極為開闊雅致的獨立園林,與王府前院的奢靡截然不同,更偏重清幽與意趣。
最奇怪的還屬聽竹苑這處地方。
這地方偏僻,還許久不曾住人,竟也被殿下想起來了。
有一日豫王殿下親自遞來兩張圖紙,其中一張就是聽竹苑,另一張是攬月軒的暖閣。
圖紙畫得不算專業,但也能看出點什麼,殿下讓人按照這個布局將這兩處地方全部復原!
現在攬月軒和聽竹苑都已經快完工了,忙碌了多日的福安看著煥然一新的王府,心中犯著嘀咕。
殿下的審美提高了不少。
「嗯,幹得不錯。」
蕭儼一回來,看到和以前幾乎一樣的布局,神情愉悅地給福安丟了個金錠子。
看到這熟悉的暖閣,熟悉的書案和棋桌,他似乎都能看到柳清辭坐在書案前手執書卷,安靜地看上一下午,或許看得久了,他可能會走到棋桌邊,自己跟自己下一盤棋,或者只是靜靜地坐著品茶,歲月靜好。
一旁的福安已經手忙腳亂地接住那沉甸甸的賞賜,臉上笑開了花,連聲道:「謝殿下賞!」
福安得了賞,又見主子心情好,越發殷勤,湊近些稟報導:「殿下,還有件巧事兒,奴才今兒個出去採買木料,正好碰見柳公子府上也在動工呢!」
蕭儼挑眉:「丞相府?」
福安說:「不是,是柳公子新得的那座御賜的宅邸,就在咱們王府東邊,只隔了一條街。」
柳清辭封了官職,這官職還不小,按規矩是可以自己開府自立門戶了,所以陛下一併賞了宅子。
原先那宅子雖也是官宅,但有些舊了,格局也板正,好巧不巧,這座宅子離豫王府挺近。
只是柳清辭一家人住得好好的,丞相府也很宜居,他竟不知道柳清辭開始修繕新宅子了,這是打算搬進去?
福安在一旁打量著主子的臉色,又說道:「奴才路過那門口的時候,還看到柳公子帶著小廝正在裡面呢……」
「他人在那兒?!」
福安:「是呢……」
一直不好意思腆著臉上丞相府而導致好幾天沒見著柳清辭面的蕭儼:「……」
他又丟了一個金錠子過去給福安,感謝他的通風報信。
然後頭也不回地出了府,並只丟下一句:「本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