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辭快步追出前廳,穿過光影交錯的迴廊。
遠遠地,他便看到了那個挺拔的身影。
蕭儼走得並不快,甚至有些遲緩,在臨近二門的影壁旁停了下來,福安和太醫遠遠跟在後面,垂首斂目,極有眼色地保持著距離。
柳清辭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腳步更快了幾分,衣袂拂過青石板,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蕭儼似有所感,倏然回頭。
月光和廊下燈火交織,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
當看清來人時,他眼裡閃過一抹錯愕和不加掩飾的驚喜:「你……怎麼出來了?」
柳清辭在他面前站定。
「我來送送你。」他說。
蕭儼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股壓了一晚上的東西又涌了上來。
他往前邁了半步,兩個人之間只剩下半臂的距離,近得他能聞見柳清辭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近得他能看清他眼睫上那被月光照得發亮的細小絨毛。
蕭儼眼含笑意,他卻回答了一句:「我也捨不得你。」
柳清辭:「……」
等柳清辭從府門外折返,回到前廳的時候,爹娘果然都已經不在了。
他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有些慶幸。
方才他那副急不可耐衝出去送人的樣子,現在回想起來才開始感到臉熱。
好在爹娘沒等著他,否則他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的目光。
柳清辭想著,正打算悄無聲息地從前廳溜走,回自己的房間去。
他沒走兩步,就被旁邊突然竄出來的一個黑影嚇了一跳。
「哈?哥,你做賊心虛啊?這麼大反應!」
柳清荷這丫頭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突然出現也沒個聲響,就像是特意在這裡等著他似的。
「清荷,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柳清辭故意板著臉。
柳清荷才不怕哥哥的虛張聲勢,她背著手,繞著柳清辭慢悠悠地轉了小半圈,一雙靈動的杏眼上下打量著他。
但柳清辭面上掩飾得極好,柳清荷沒看出什麼來,略感可惜。
她只好誠實說:「我在這裡等著你呀,看你究竟要多久才回來。」
柳清辭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
柳清荷不退反進,繼續問:「哥,你和那位豫王殿下……是那種關係吧?」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直說,只伸出兩根手指,對著輕輕碰了碰,然後眨巴著眼睛看著柳清辭。
柳清辭面上風輕雲淡,實際內心大為震撼。
他想起劇情重置之前的柳清荷,她也是這樣,好像把一切都看透了。
可在這個時間線上,柳清荷似乎只有今日才見了蕭儼這麼一面吧?
這麼快就看出來了??
柳清辭想到之前妹妹說過,她是在話本子裡看的。
這丫頭小小年紀究竟是看了什麼話本?就練就了這麼一雙火眼金睛?!
「哥,你說是不是啊??」柳清荷眼裡閃著光,不停催促著,「你不承認也沒用,我都看出來了!」
「你說的是什麼關係?又是怎麼看出來的?」柳清辭實在忍不住好奇,但還是保持著矜持。
柳清荷「嘁」了一聲,似乎在嘲笑他死守面子。
「這很簡單啊,從他看你的眼神,從爹娘對他的態度,還有從你們那微妙的氛圍……」柳清荷掰著手指一一例舉,說得頭頭是道,然後「嘖嘖」兩聲,「他看你的那個眼神,黏糊糊的,像是要把你從頭到腳看進眼睛裡拔不出來。我雖然年紀小,可我眼睛又不瞎。」
「還有爹娘,我沒猜錯的話,他們肯定也已經知道了?還是一家人呢,就瞞著我一個人!」
柳清荷說完,又昂起頭得意地說道:
「沒想到吧!其實我自己看出來了!」
柳清辭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語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為什麼要經歷兩次被小自己六歲、尚未及笄的妹妹揭穿情感關係這種事啊……
但他最終選擇妥協:「嗯,清荷……真聰明。」
「你不必用這種哄小孩子的話來搪塞我。」柳清荷跟個小大人似的朝他擺擺手。
「哥,我今日等著跟你說這些,不是特意來揶揄你。」她目光堅定,「我是來支持你的!」
「嗯?」柳清辭心裡隱隱有些預感。
果然,下一刻她就聽到妹妹信誓旦旦地說:「不就是喜歡男子嘛,哥哥你放心,爹娘一向開明,何況咱們柳家還有我呢!我也喜歡男子嘿嘿,我可以給咱們柳家傳宗接代!」
聽著這句似曾相識的話,柳清辭神色恍惚。
他的記憶回到那個不曾在其他人腦海中存在過的月夜,也是這樣一個夜晚,清荷跟他說了同樣的話。
隨即,他有些釋然地失笑。
劇情重置的影響導致這個世界翻天覆地,但改變之後,很多事似乎還在朝著同樣的軌跡前行。
——
蕭儼找機會見了趙崇武一面。
兩人約在京中一家酒樓,顯然原主豫王以前是這裡的常客,所以蕭儼時隔多月死而復生出現在這裡的時候,酒樓的人表情都很微妙。
蕭儼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目光,反正他現在身份過了明面,也不用在意。
「真的是豫王殿下啊……」
「看上去不像鬼啊?謠言怎麼傳出來的?」
「是啊,我覺得以前的豫王反倒更像鬼呢!」
「可能因為以前身體被掏空了吧?所以看著……」
「難道現在是吸了陽氣?長得這麼俊了……」
「你們還真敢說,難道以為現在的豫王就改了性子?」人群中有個人小聲逼逼。
那些議論聲徹底沒了。
耳力很好並且決定「改了性子」的蕭儼如若未聞,直接走了上樓。
趙崇武早已候在包房內,他穿著半舊的袍子,整個人歷經風霜,像一桿被人收了回去卻還沒生鏽的槍。
「舅舅。」蕭儼見到人,語氣淡淡地喚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