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晚笙的眼神冷了下來。
她安撫地拍了拍阿保叔的肩膀,又深深看了爺叔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就出了家門。
金晚笙冷著臉,徑直走向劉團長的家。
還沒上樓,她就聽到樓上傳來一陣口齒不清的尖笑聲。
「……我就說那個老頭是個有錢的主兒!穿得體面,身邊還帶個跟班。我這往地上一躺,他嚇得魂兒都沒了!五百塊啊,媳婦,你瞅瞅,這錢掙得不比你男人在戈壁灘上吃土快?」
是劉老太歪著嘴說出來的話,沒錯了。
「媽,那是晚笙妹子的爺爺,你為什麼要去招惹人家。」
「你上次幹的事,我都沒臉見她了。」
「你把錢給我,我去還給人家。」
「這要是讓娃她爸知道了,非得氣瘋了不可。」
「他氣什麼氣?我這老腰到現在還酸呢,收他點營養費怎麼了?再說了,我這次可真的是病人,老頭子給我錢是應該的。」
「媽,為什麼你總是不聽我的勸呢。」
劉嫂子似乎急了,伸手就要搶。
「你賤不賤了,這可是500塊,老娘都給弄回來了,你讓我吐出去,門兒都沒有。」
「再說,可是那老頭子自願給我的。」
「哎,也就是鄉下還有個你爸那個老不死的,不然我非得要那老頭子負責人,養我一輩子不可。」
劉老太喜滋滋地說。
金晚笙站在門口,再也聽不下去了。
她抬手,「砰」的一聲,用力踹開了那扇虛掩的房門。
屋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劉老太正坐在炕頭上數著那一疊厚厚的鈔票,見到金晚笙,嚇得手一抖,錢散了一地。
「晚笙妹子?」
劉嫂子嚇得臉色慘白,趕緊站起來,手足無措地絞著圍裙。
「別叫我妹子,我擔不起,劉嫂子。」
金晚笙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她掃了一眼地上的錢,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劉老太,這錢數得順手嗎?」
劉老太心裡發虛。
但面上還是拿出了那副倚老賣老的勁頭,脖子一歪:「上次因為你,我的病都還沒有好全乎,怎麼,嫌五百塊給少了嗎,我告訴你,我這腿現在還麻著呢,你來了,再給我五百,湊個整數吧。」
她一邊說著,嘴裡的涎水流了出來。
「還想要500?」
金晚笙上前一步,渾身散發出的威壓讓劉老太下意識地往炕角縮了縮,「劉老太,你恐怕還不知道,訛詐軍屬長輩,數額高達五百元,這在軍事禁區已經構成了刑事犯罪。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討價還價的。」
「你 跟我走一趟保衛科吧。」
劉老太這下真的慌了:「你……你這是幹什麼?你又敢抓我?我兒子是團長!」
「正因為你兒子是團長,你才更應該明白什麼是軍法如山。」
金晚笙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劉團長在前方為了保家衛國流血流汗,你卻在家屬院利用他的名聲坑蒙拐騙。」
「這五百塊錢如果進了你的兜,明天,你兒子的履歷表上就會多出一個『縱容家屬犯罪』的污點。你覺得,他這團長還能當多久?」
劉嫂子一聽,直接撲通一聲跪倒在金晚笙面前,大哭起來:「晚笙妹子,不,金同志,我求求您了,千萬別報上去!」
「娃她爸他不容易,他為了當這個團長,都很少回家屬院啊。媽,你快把錢還給人家,你快認錯啊!」
劉老太脖子一梗,正想說,不還。
金晚笙的雙手已經探了過去。
爺叔是有錢,但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憑什麼給了這個愛碰瓷的老虔婆。
她不想給出去的錢,就一定要搶回來
她只覺得的手臂一陣酸麻,手中的錢就掉在了地上,不等金晚笙彎腰,劉嫂子就飛速地把錢撿了起來。
疊好,塞給了金晚笙。
她收好錢,冷笑一聲,「我記得劉團長承諾過,等她出院了就送她回鄉下老家,為何還沒送?」
「金同志,你聽我解釋,我媽她,出院了,但是還要吃這邊醫院開的藥,然後還要複診。」
「所以……所以,就……」
金晚笙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再說任何話。
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第二天下午。
一輛滿是黃沙的吉普車停在了家屬院門口。
執行任務回來的劉團長,連衣服都沒顧上換,滿臉胡茬,雙眼通紅。
那種羞愧感,幾乎讓這個在戰場上都沒皺過眉頭的漢子當眾落淚。
他二話沒說,直接衝進屋裡,也不顧劉老太的哭嚎,拎起她的行李包就往外拽。
「兒子,你聽媽說……」
「你別說了!我沒你這種丟人的親媽!」
劉團長怒吼一聲,「我在這兒賣命,你在這兒給我挖坑!」
「你走,今天就走!你要是再踏進這大院一步,我就脫了這身軍裝回家種地去!」
「你要吃的藥,我給你寄回來,以後不准踏進家屬院一步。」
劉團長親自開車,把哭天搶地的劉老太送到了火車站。
他站在月台上,直到火車發動,也沒再看親媽一眼。
「兒子,你要叫你媳婦兒按時吃生兒子的藥啊,一定要生兒子啊。」
劉糰子氣得狠狠地扇了自己幾個耳光。
他怎麼會有這樣丟人現眼的媽。
回到院子時,他在周家門口站了許久,終於在見到金晚笙時,深深地彎下了腰。
「弟妹,小金同志……我對不住你,對不住家裡老爺子。我替我媽賠不是,我劉成峰教家不嚴,我……我羞愧啊!」
「劉團長,你的大禮我可受不起。」
金晚笙連忙跳到了一邊。
周霆宴扶住他的肩膀,輕輕嘆了口氣:「劉團長,都是兄弟。老人家糊塗,送走就好了。不用放在心上了。」
「我媽以後不會再來家屬院了,對不住了。」
劉成峰說完,滿臉愧色的離去。
回到家,見劉嫂子的臉上被抓了五條紅印,不用問,都是他媽乾的。
他捧起她的臉,「對不起,嫁給我讓你為難了。」
劉嫂子擦了擦淚水,「沒事,媽走了,以後我們好好把日子過好就成。」
「玉蘭,這麼多年,是我沒有照顧到你,以後我們就把三個丫頭養大,不生兒子了。」
劉嫂子眼睛一亮,「真的不生了?也不用吃你媽那個生子藥了。」
劉成峰沒有說話。
起身把他媽帶來的草藥全扔進了灶膛里,火苗躥起老高,「不生了,三個丫頭的名字也得改。」
「眼看明年大丫頭就要上學了。」
劉嫂子連連點頭,抹了一把眼淚,改名好,改名好。
「可是你文化不高,我也沒什麼文化,還是請一個有文化的人給三個丫頭改名字吧。」
劉成峰想了想,「這部隊裡最有文化的人,還數周隊長。
或者他媳婦兒,小金同志。」
「可是,我們才把他們一家得罪了。」
「戰友之間,哪有這樣扭扭捏捏的。我們道歉,認錯了就行了。」
劉團長嘿嘿一笑,「你放心好了,我明天去找霆宴,讓他想三個名字。」
「等三丫頭大一點了,我給你申請一個崗位,到時候家裡多一分收入,日子也寬裕一些。」
劉嫂子聽自己的男人這樣一說,頓時破涕為笑,心裡泛起一股久違的甜蜜。
雖然自己的婆婆不懂道理,經常磋磨她。
但她的男人始終是心疼她的。
隔天一早,劉成峰特意起了個大早,颳了鬍子,換上一身乾淨的常服。
從家裡拎出兩罐平日裡都捨不得喝的麥乳精,又讓媳婦蒸了一大鍋白面饅頭。
「玉蘭,你把饅頭給院裡的鄰居們都送送,就說……就說我媽給大伙兒添麻煩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去趟阿宴家。」
劉嫂子紅著眼圈點點頭,將熱騰騰的饅頭裝進籃子,說道:「去吧,好好跟人家說。」
確實,劉老太自來到家屬院,不僅僅和金晚笙家起了衝突。
還和院子裡其他的嫂子都對罵過。
她最近腰杆都直不起來了。
看到家屬院裡的其他嫂子頭都抬不起來。
劉成峰深吸一口氣,提著東西,幾步路就走到了周家門口。
他抬起手,卻又猶豫了,在門口來回踱步,心裡滿是愧疚和尷尬。
屋裡,金晚笙正和爺叔,阿保叔一起吃早飯。
阿保叔熬的白粥軟糯香甜,配上劉媽醃的爽口小菜,爺叔吃得津津有味。
「你們倆做飯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爺叔夾了一筷子黃瓜,讚不絕口。
金晚笙笑了笑,剛要說話,就聽到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她耳朵一動,便猜到了是誰。
「是劉團長吧,讓他進來吧。」
周霆宴的聲音從裡屋傳來,他顯然也聽到了。
金晚笙起身開了門,果然看到劉成峰一臉侷促地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東西。
「小金同志……」
劉成峰看到她,臉上更紅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我來看看老爺子。」
「劉團長,快請進。」
金晚笙側身讓他進來,「人來就行了,還帶什麼東西。」
劉成峰一進屋,就看到了坐在桌邊的爺叔,他一個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老爺子,對不住!是我沒管好我媽,讓您受驚了!」
爺叔在滬市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他擺擺手,示意劉成峰坐下:「劉團長,言重了,坐,坐下說。都是一個家屬院的,哪有隔夜的仇。」
周霆宴也從房間裡走了出來,拍了拍劉成峰的肩膀:「劉團,坐吧。一點小誤會,過去了。」
劉成峰這才拘謹地坐下,把手裡的麥乳精放在桌上,搓著手,半天不知道怎麼開口。
周霆宴瞟了他一眼,「是不是有事?我們之間,不用這麼客氣。」
劉成峰這才一咬牙,把來意說了出來:「霆宴,弟妹……我……我想請你們幫個忙。」
他把自己想給三個女兒改名字,又苦於沒文化,想請周霆宴或者金晚笙幫忙賜名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大丫頭叫招娣,二丫頭叫盼娣,三丫頭叫來娣。」
「以前是我糊塗,聽了我媽的話,總想著要個兒子,委屈了玉蘭,也委屈了孩子們。」
劉成峰的眼眶紅了,「現在我想通了,女兒也一樣是我的寶!我想給她們改個好聽,有寓意的名字,讓她們堂堂正正地長大!」
「就像弟妹這樣,將來長大了同樣可以建設祖國。」
金晚笙聽完,淡淡地看向周霆宴,周霆宴也正看著她,眼神裡帶著詢問。
金晚笙微微一笑,開口道:「劉團長,這件事,我們答應了。」
「不過,我覺得讓嫂子也參與進來會更好。孩子的名字,應該由父母共同來定。」
她想了想,提議道:「不如這樣,我們寫幾個備選的名字,你們夫妻倆一起商量著選,好不好?」
劉成峰沒想到他們這麼爽快就答應了,激動地站了起來:「好!太好了!弟妹,霆宴,這份情,我劉成峰記下了!」
周霆宴拿出紙筆,沉吟片刻,筆走龍蛇地寫下了幾個名字。
金晚笙也湊過去,提了些自己的想法。
「既是戈壁灘上的女兒,當有戈壁的堅韌,也要有江南的靈秀。」
金晚笙建議道,「不如取『瑾』、『瑜』、『玥』,寓意美玉,希望她們如玉般溫潤堅強。」
周霆宴點點頭,在紙上添上了劉瑾瑜、劉瑾玥,又思索著大女兒的名字。
大姐當如朝霞,明亮而溫暖。
他落筆寫下劉朝華。
劉朝華、劉瑾瑜、劉瑾玥。
劉成峰看著紙上這幾個清秀雋永的名字,嘴裡反覆念叨著,眼中的光越來越亮。
他鄭重地將那張寫著名字的紙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上衣口袋,仿佛揣著無價之寶。
「謝謝!謝謝你們!」
他再次向兩人深深鞠躬,「以後但凡有用得著我劉成峰的地方,萬死不辭!」
送走了劉成峰,金晚笙看著桌上的兩罐麥乳精,對周霆宴說:「看來,劉團長這回是真下定決心了。」
周霆宴將她攬入懷中,輕聲道:「浪子回頭金不換。更何況,他本就是個有擔當的男人。」
院子裡,劉嫂子正在分發饅頭,挨家挨戶地道歉。
家屬院的嫂子本就淳樸,見她如此,也紛紛出言安慰。
當劉成峰興沖沖地拿著那張紙跑回家,把三個新名字告訴她時。
劉嫂子看著「劉朝華、劉瑾瑜、劉瑾玥」這幾個名字,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