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英這死丫頭,不會是又想作妖吧?」
軍區大院食堂里,今天張燈結彩,到處貼著紅雙喜,一片喜氣洋洋。
曾春花坐在長條板凳上,手裡還捏著一把剛抓的喜糖。
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正端著酒杯,大步朝這邊走來的張玉英,臉色瞬間就變了,壓低了聲音在金晚笙耳邊嘀咕了一句。
大家都清楚以前的張玉英是那麼的驕縱跋扈,沒少給金晚笙下絆子,找不痛快。
她偷眼瞧了瞧身旁面色淡定的金晚笙,她現在可是雙身子的人,懷的還是雙胞胎。
這要是被張玉英這不知輕重的瘋丫頭氣著了,周隊長還不得把這食堂的房頂給掀了?
相比於曾春花的如臨大敵,金晚笙卻顯得異常從容。
她今天穿著一件寬鬆的淺藕色棉布裙子,外面罩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
烏黑柔順的頭髮用一根素色的木簪子隨意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那張精緻瑩潤的臉上,掛著一抹淺淺的,溫和的微笑。
張玉英在金晚笙面前站定,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眶裡的淚水直打轉。
周圍原本吵吵鬧鬧的軍嫂和戰士們,見狀也紛紛停下了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這兩人身上,有看熱鬧的,有擔憂的,也有暗自捏了一把汗的。
張玉英卻猛地吸了一口氣,端著手裡的搪瓷酒杯,紅著眼說,「大傢伙兒都看著!今天,是我張玉英和李青同志結為革命伴侶的大喜日子。
趁著今天這杯喜酒,此時此刻,我想在大家的見證下,正式向金晚笙同志,道個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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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滿座譁然。
曾春花驚得手裡的喜糖都掉在了桌子上,嘴巴微張,半天沒回過神來。
張玉英沒有理會周圍人的竊竊私語,她直直地看著金晚笙,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悔恨和真誠:「笙笙姐姐,對不起!」
「以前,是我張玉英不懂事,是我無知淺薄,被嫉妒蒙了心,做了許多對不住你的混帳事。
我總覺得這世上的好東西都該是我的,卻不知道自己那副嘴臉有多醜陋、多討人嫌。」
張玉英一邊流淚,一邊大聲地剖析著自己,仿佛要把過去的那個不堪的自己徹底撕碎在眾人面前。
「如果沒有你,沒有你那些不計前嫌的點撥,沒有你那些讓我醍醐灌頂的教訓,就沒有我張玉英的今天!
是你,教會了我怎麼做人。
是你,讓我明白了怎麼擺正自己的位置,怎麼去踏踏實實地過日子。
也是因為你,我才改掉了那些臭毛病,才找到了真正包容我,合適我的愛人!」
說到這裡,張玉英猛地往後退了一步,雙腿併攏,站得筆直。
然後,在全場幾百號人的注視下,她彎下腰,對著坐在長凳上的金晚笙。
鄭重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
這一個鞠躬,足足停頓了五六秒鐘。
包含了她所有的歉意、感激和對過去的告別。
李青,此時也紅了眼眶。
他大步上前,伸出大手,緊緊地握住了張玉英微微顫抖的手。
李青轉過頭,也對著金晚笙感激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如果不是金晚笙的寬容和大度,玉英可能還在死胡同里打轉,他們倆也成就不了今天這段姻緣。
金晚笙微微一笑,親手把她扶了扶「結婚了,以後就是大人了,和李青好好過日子。」
「嗯,笙笙姐,我會的。」
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曾春花鬆了一口氣,「嚇死我了。」
…
一晃眼,就過了兩個月。
而這兩個月里,金晚笙可以說是體驗了一把什麼叫收包裹收到手軟。
每次都是後勤科的同開著車順給拉回來。
再不然,就是周霆宴親自扛回來。
這些包裹,金晚笙閉著眼睛都知道,全都是京市周家那邊寄過來的。
客廳靠窗的那個角落,已經結結實實地堆起了一座小山。
周家老爺子,舍下了一張老臉,到處托以前的老戰友,老部下弄來的高級營養品。
周奶奶戴著老花鏡,一針一線親手縫製的各種嬰兒用品。
那些小被子,小褥子,全是用最柔軟,最貼身的舊棉布洗得乾乾淨淨後做里子,外面罩著花色鮮艷的新布。
裡面塞的都是今年新彈的,白花花的頭等棉花,陽光一曬,散發著好聞的太陽味兒。
還有周父和周母,這兩位平時工作忙得腳不沾地的大忙人。
竟然趁著周末休息,跑到京市最大的百貨大樓去搶購。
他們寄來的,全是一整匹一整匹的高級純棉布料。
不僅如此,周母還特意找了京市最好的裁縫師傅,比劃著名尺寸,給金晚笙做了好幾套孕婦穿的寬鬆衣服。
更誇張的是爺叔和劉媽他們。這
他們準備的嬰兒奶粉,都是托關係從友誼商店買來的進口貨。
劉媽手巧,織的毛線衣大大小小,各種花樣,算下來竟然有二十幾套,從出生穿到三歲的都有了。
那顏色搭配得,看著就讓人心裡暖洋洋的。
虎頭鞋更是寄了十幾雙,紅的、黃的、黑的,鞋頭上繡著的老虎栩栩如生,威風凜凜,寓意著保佑孩子健康平安、無病無災。
最讓金晚笙哭笑不得的是,爺叔親手打磨、製作了一個精巧的撥浪鼓。
那撥浪鼓的鼓面是用羊皮蒙的,兩邊墜著兩顆紅木小圓球,輕輕一搖,咚咚咚的聲音清脆悅耳。
隨包裹還附了一封信,「給我的大重孫子玩,誰也不許搶!」
晚上,吃過晚飯,金晚笙 一邊喝著牛奶。
一邊看著角落裡那堆得快要頂到天花板的一堆又一堆的東西,眉頭都快擰成麻花了。
她好幾次都想趁著周霆宴不在家,一揮手把這堆積如山的東西全收進空間裡去,省得在外面占地方,看著還眼暈。
可是,不行啊!
這些東西可都是郵遞員和周霆宴親手搬進來的,件件都是在周霆宴這裡過了明路的。
要是發現東西不見,這怎麼解釋?說招賊了?
什麼賊這麼不開眼,敢來軍區大院偷嬰兒用品?
「唉……」
金晚笙長長地嘆了口氣,認命地把手裡已經喝了一半的牛奶杯擱在面前的小方几上。
「宴哥哥……」
「怎麼了媳婦兒?」
聽到媳婦的呼喚,周霆宴立刻扔下手裡擦頭髮的毛巾。
他剛洗過澡,身上只穿了一件軍綠色的跨欄背心和一條寬鬆的軍褲,結實的肌肉在昏黃的光下泛著健康的小麥色光澤。
他三步並作兩步,大步跨出裡屋,神色緊張地走到沙發邊眼睛緊緊盯著金晚笙高聳的肚子。
大手甚至已經下意識地伸了過去,「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肚子疼了?還是腰酸?」
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金晚笙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是不是,你別緊張,我和寶寶都挺好的。」
金晚笙趕緊拉住他的大手,安撫地拍了拍。
「那怎麼嘆那麼大一口氣?」
周霆宴這才微微鬆了口氣,反手握住她柔軟的小手。
在手心裡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指腹帶來一種奇異的酥麻感。
金晚笙無奈地撅了撅嘴,「你明天趕緊給爺奶,爸媽,還有爺叔他們打個長途電話說一聲吧。
叫他們千萬,千萬別再寄東西過來了!」
她越說越覺得好笑,指著其中一個還沒拆封的大麻袋:「你看這布料,紅的綠的藍的,一匹一匹的,夠咱們家在這大院門口開個裁縫鋪了!
還有那虎頭鞋……」
金晚笙伸出兩根白嫩的手指比劃了一下,「咱們的孩子,就算他長成傳說中的哪吒,生出個三頭六臂,十個腳丫子。
他每天換著穿,一天換三雙,穿到上小學他也穿不完啊!」
周霆宴也不禁失笑。
他走過去,緊挨著她在沙發沿上坐下。
長臂一伸,自然而然地將她整個人攬入自己寬厚溫暖的懷裡。
下巴輕輕抵著她散發著皂角清香的頭頂,大手則習慣性地覆在她圓潤隆起的肚皮上,隔著薄薄的棉布,溫柔小心地撫摸著。
「嗯,我知道,看著這些東西眼暈是不是?」
「其實,我已經打電話,叫他們不要再寄了。」
周霆宴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的笑意:「我爸媽那邊都還好說,但是爺叔那脾氣,他不聽啊!
咱們大西北這邊條件艱苦,風沙大,他們是怕你在這邊受委屈。
「你就讓他們寄吧,老人家圖個心裡高興。用不完的咱們就收起來,以後留著慢慢用。」
或者,明天給曾嫂子和玉秀嫂子家送一些。」
「這還用說,我們現在用不上的,都已經送出去了。」
「免得放在家裡浪費。」
說完,金晚笙無奈地搖搖頭,端起小方几上已經變溫的牛奶。
仰起頭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在嘴唇上留下了一圈白白的奶鬍子。
周霆宴看著她嬌俏的模樣,眼神一暗,喉結微微滾動。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猛地一亮「對了,媳婦兒,有件大好事忘了跟你說!」
「嗯?什麼好事?」
金晚笙用手背抹了抹嘴唇,好奇地看著他。
「我今天聽汪靜說,咱們軍區醫院產科那邊。
剛剛引進了一台全新的醫療設備。」
他生怕那個洋名字自己發音不準還特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放慢了語速,字正腔圓地說道,「叫什麼……都卜勒超聲儀。」
但在大學裡滾過的金晚笙聽來,他的發音竟然非常標準。
周霆宴那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念起這幾個有些拗口的專業詞彙,莫名地很好聽。
「汪靜說,只要把那機器往肚皮上一放,就能清清楚楚地聽到孩子在肚子裡的心跳聲!
他緊緊握住金晚笙的手,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期待:「明天我正好沒有訓練任務。
我已經提前去醫院跟產科的潘主任預約好了。
咱們明天一大早就去產檢,順便用那個新引進的機器,測一下胎心,好不好?」
金晚笙微微一愣。
她當然知道這個年代的醫療條件有多落後,產檢更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和後世那種動不動就四維彩超,排畸檢查是沒法比的。
所以,她對產檢其實一直沒抱什麼太大的希望,權當是走個過場。
但她心裡卻比誰都篤定,自己的孩子絕對非常健康。
她可是有靈泉水每天悄悄喝一點滋養身體。
再加上周霆宴變著花樣地給她弄好吃的,雞湯、魚湯,細糧,新鮮蔬菜,一日三餐營養均衡到了極點。
生出健康強壯的寶寶,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是,當聽到能「聽見寶寶的心跳」時,金晚笙也被周霆宴感染到,也很期待。
胎心音啊!那可是生命最原始、最美妙的旋律!
「好呀!」
「我也想聽聽咱們寶寶的心跳聲是什麼樣的!
周霆宴笑著伸出拇指,溫柔地替她拭去唇邊的奶漬。
第二天清晨,陽光明媚。
周霆宴和金晚笙吃過早飯以後,就來到了軍區醫院。
潘主任一見到他,就格外重視。
叫她面色紅潤健康,潘主任的心稍微放寬了些。
「來,小金同志,躺到這張床上,衣服稍微往上掀一點。」
潘主任指著診室中間的一張檢查床。
金晚笙順從地躺下,周霆宴緊張地站在一旁,大手緊緊握著金晚笙的一隻手,手心全都是汗。
潘主任的助手推過來一台看起來像個小鐵皮箱子一樣的機器,上面連著一根線和一個探頭。
這就是70年代極其罕見的胎心都卜勒儀了。
金晚笙瞧著在心裡暗想。
潘主任的助手在金晚笙的肚皮上塗了一點涼涼的耦合劑。
然後拿著探頭,在她的肚皮上緩緩滑動著。
診室里安靜極了,只有儀器偶爾發出的輕微電流聲。
周霆宴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探頭,生怕錯過任何一絲動靜。
探頭滑到了肚臍偏下的位置,突然停住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陣強勁有力的心跳聲傳了出來。
那聲音那麼清晰,那麼有生命力,一下一下地,仿佛敲擊在金晚笙靈魂深處。
她愣住了,眼眶瞬間紅了。
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她身體裡孕育的小生命發出的聲音!
她轉過頭,看向周霆宴。
他死死地盯著那台機器,一雙虎目通紅通紅的,眼眶裡竟然閃爍著水光!
他握著金晚笙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聽到了嗎?周隊長?」
潘主任笑著問,「胎心很強健,145次每分鐘,是個兩個非常有活力的小傢伙啊!」
「聽……聽到了……」
周霆宴猛地吸了一口氣,「媳婦兒,你聽,咱們的孩子……她們的心在跳,她們好有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