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霆宴手裡端著雞湯,深邃的黑眸卻一瞬不瞬地定格在身旁那對婆媳身上。
昏黃的燈光,如同一層柔和的輕紗,靜靜地披灑在金晚笙和周母的身上。
他看著從嚴厲與他疏離的媽媽,此刻她手裡拿著一雙公筷,小心翼翼地把卷滿醇厚醬汁和酥脆鴨皮的荷葉餅,一點點餵進金晚笙的唇中。
看著金晚笙像只饜足的小貓一樣,眯著那雙水光瀲灩的眼。
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咀嚼著。
周霆宴冷峻的線條柔和了下來。
唇角一點一點地向上揚起,勾勒出溫柔的弧度。
在他的記憶里,家只是一個冷冰冰,用來睡覺的地方。
他多年前賭氣申請來這黃沙漫天大西北,未嘗沒有逃避那種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圍的心思。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和槍炮黃沙作伴。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金晚笙退了婚又回心轉意來找他來了。
因為有了她,他那冷硬的母親。
竟然跨越了千山萬水,親自把那份他曾經連做夢都不敢奢求的,熱騰騰的母愛,捧到了家屬院裡。
心愛的人就在身側巧笑嫣然,曾經缺失的親情也在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補全。
周霆宴隔著氤氳的熱氣深吸了一口氣,寬厚的大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緊了拳頭。
這一生,所有的苦難和孤獨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對於他這樣一個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軍人來說,這已經是老天爺恩賜的、最極致的圓滿了。
「媽媽,真好吃,您別光顧著餵我,您也吃呀。」
金晚笙艱難地咽下嘴裡那口滿是油脂香氣的烤鴨,。
雙澄澈的眼睛裡閃爍著細碎的星光。
她乖巧地伸出小手,拿起筷子。
從那一盆金黃澄亮的雞湯里,眼疾手快地挑出了一塊燉得最為軟爛入味的雞大腿肉,放進了周母面前的空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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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和艷萩姨大老遠從京市趕過來,這一路真是太辛苦了,您趕緊吃口熱乎的墊墊肚子。」
「我的乖囡囡誒!」
周母臉上的笑容瞬間綻開,嘴巴合不攏了。
她連連擺手,,「不辛苦!媽一點兒都不辛苦!媽只要能看到你好好的,看到你們過得這麼好,媽這心裡頭就比吃了蜜還甜,高興著呢!哪裡還覺得累喲!」
她的目光落在金晚笙圓滾滾的肚子上,眼裡的光芒柔和得能掐出水來。
自從周母和劉媽住下後,金晚笙原本安靜到有些清冷的日子,變得非常熱鬧起來。
上午的天空,湛藍如洗。
幾朵白雲像被扯碎的棉絮般悠然地飄浮著。
曾春花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對襟褂子。
她胳膊彎里挎著籃子,籃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來個帶著溫熱氣息的土雞蛋。
洗得乾乾淨淨的土花布,嚴嚴實實地蓋在籃子上。
她踩著一雙千層底的黑布鞋,徑直來到了周霆宴和金晚笙家那扇半掩著的木門前。
「晚笙妹子!晚笙妹子在家不!」
她扯著嗓子喊著,嘎吱一聲推開了半掩的院門。
「妹子,我家那幾隻不爭氣的老母雞這兩天可算下蛋了,我給你拿了點自家雞下的蛋來補補……」
曾春花的眼睛直愣愣的。
院子中央,兩根用粗麻繩新拉起來的,繃得筆直的晾衣繩上。
密密麻麻地掛滿了花花綠綠,迎風招展的小物件。
全是嬰兒衣服!
那上面掛著的可不是家屬院裡嫂子們常用那種粗糙發硬,舊布頭改的尿布。
嶄新的尿布,柔軟得仿佛雲朵一般的純棉精細軟。
精美小褂子,用彩色的絲線繡著精緻的蓮花和胖娃娃圖案。
還有幾件在陽光下閃爍著細膩光澤的,竟然還帶著繁複華麗的蕾絲花邊的嬰兒小斗篷!
我的個乖乖!
這些布料的質感,不用問,瞎子都能看出來,這絕對是從大城市的友誼商店裡才能買到的高級貨!
在他們這窮鄉僻壤的大西北是不可能買的到的。
周霆宴那位傳說中在京市當著大官的媽,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張鋪著軟墊的藤椅上。
她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她那件裁剪得體的灰色列寧裝上。
這位高級幹部此刻手裡竟然拿著一根細長的竹針,兩根手指靈巧地翻飛著,手法極其熟練地在織著一件花樣繁雜、針腳細密的小毛衣。
那鮮艷的鵝黃色毛線在她的指尖跳躍,溫馨極了。
聽到院門口傳來的動靜。
周母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停下手裡的毛線,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的鏡片,目光平靜地看向了曾春花。
「這位嫂子,快請進快請進!別在門口站著曬太陽了!」
周母一邊說著,一邊極放下手裡的毛衣和竹針。
從藤椅上站起身來,快步迎了上去。
她熱情地拉過一條乾淨的板凳,「來,嫂子,快坐下歇會兒!」
說著,她又轉身走到院子裡那張小方桌旁,麻利地倒了一杯水,端到了曾春花面前。
曾春花此刻腦子裡嗡嗡作響,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強烈的割裂感之中。
她之前可是聽大院裡消息最靈通的那幾個嫂子神神秘秘地提起過,金晚笙的這個婆婆,在京市軍部那可是很大級別的領導。
手握重權,那是真正的一句話就能讓人抖三抖的人物!
自從她來了之後家屬院以後。
曾春花可是好幾天都沒有見到金晚笙出來溜達了。
原本她倒也沒覺得有什麼,可就在昨晚,她去水房打水的時候,隔著老遠匆匆瞥見了金晚笙一眼。
她晚笙妹子的臉色似乎有些發白,眼底也透著一絲疲憊,看著就讓人心疼。
當時她心裡咯噔一下。
端著盆就想上前仔細問一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不是婆婆來了欺負她了。
可偏偏就在那個節骨眼上,家裡那個趙老三,在炕上尿了一大泡尿,哇哇大哭起來。
她只能趕回去收拾爛攤子,洗床單哄孩子,折騰了大半宿。
硬是把這事兒給拋到腦後去了。
今天早上她猛地想起來,這心裡就像是被貓爪子撓一樣,怎麼也安定不下來。
曾春花在心裡暗暗盤算著:會不會是晚笙妹子的婆婆太嚴厲,太霸道了?
雖然晚笙妹子平時看著也是個有主見、不好欺負的性子.
但她現在畢竟是懷著六個月的雙胎啊,身子沉得路都走不穩。
而周大隊長那個工作狂,一天到晚長在訓練場上,早出晚歸,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萬一……萬一那個當大官的婆婆背地裡擺譜,苛責她,立規矩.
晚笙妹子現在大著個肚子,身邊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受了委屈可怎麼辦?!
曾春花也是結了婚,生了三個孩子的女人。
她太清楚這世道的規矩了。
在婆媳關係這本難念的經里,男人就算再怎麼愛自己的女人,但在那種根深蒂固的孝道面前。
有幾個男人敢站出來為了媳婦忤逆親娘的?
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在男人心裡比親生母親的分量還重!
在大院裡,這種事兒她見得還少嗎?
李連長家的媳婦,剛生完孩子三天,就被婆婆逼著用冷水洗尿布,李連長連個屁都不敢放。
王指導員的媳婦,因為多吃了一個白面饅頭,被婆婆指著鼻子罵敗家。
王指導員也只是在一旁乾瞪眼。
婆婆背著兒子,用那些軟刀子折磨,欺負媳婦的事兒,簡直不要太多!
一想到金晚笙那嬌滴滴的模樣可能正在受著這種磋磨,曾春花這心裡就直冒火。
她實在是不放心懷著身孕的晚笙妹子,這才硬著頭皮,借著送雞蛋的名義,大著膽子來探探虛實。
可是現在……
曾春花平時在家屬院裡也算是個敢說敢幹、性格潑辣的爽快人.
但此刻,周母,她還是忍不住感到一陣手足無措。
即使她知道,眼前這個人只是金晚笙的婆婆。
她的內心像是在擂鼓一樣,忐忑不安,手心裡全是汗。
「坐吧,這位小嫂子。我聽我們家阿宴提過,笙笙這大著肚子在家屬院裡住著.
他工作又忙顧不上,平時可多虧了你們這些熱心的嫂子們照顧了。
來,別客氣,喝口茶潤潤嗓子。」
周母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溫和,甚至還帶著幾分感激.
完全沒有曾春花腦補中的那種盛氣凌人和高高在上。
曾春花有些受寵若驚。
見金晚笙的婆婆如此平易近人,她那顆高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來了一點點。
她趕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茶杯。
或許是因為太緊張,又或許是因為走了這一路確實渴了.
她都沒顧得上感受水溫,直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像牛飲水一樣.
一口氣把杯子裡的茶水給喝了個底朝天。
「慢點喝,別嗆著。壺裡還有呢。」
周母看著她這副憨厚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趕緊又給她添了滿滿一杯。
曾春花哪裡知道,這看似不起眼的茶水,可是爺叔特意讓周母帶來、給金晚笙喝的頂尖西湖龍井!
那是正兒八經的明前茶,一兩都抵得上趙團長大半個月的工資了。
曾春花平日裡在家裡喝的白開水,哪裡能品得出這龍井茶里那醇厚回甘,清雅脫俗的滋味?
加上她心裡還惦記著金晚笙的事兒,緊張得喉嚨發緊。
周母倒一杯,她就仰頭干一杯,硬是咕咚咕咚連著喝了三大杯,這才解了渴。
周母也不惱,就這麼笑呵呵地看著她。
喝完水,曾春花終於覺得嗓子眼不冒煙了。
她有些侷促地將雙手在自己衣服下擺上用力地搓了搓。
這才有些結巴地開口說道:
「您……您太客氣了。晚笙妹子人好,心眼實在,平時對我們家那幾個皮猴子也大方,我們大家都喜歡跟她親近。
這不,我家那幾隻老母雞這幾天剛下了幾個新鮮蛋。
我想著妹子現在正是雙身子,最需要營養的時候,我就給妹子拿來補補身子。」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你們也不容易。」
周母接過籃子,轉頭衝著屋裡喊,「艷萩啊,快把嫂子拿來的雞蛋收好,再包兩包咱們從京市帶的大白兔奶糖和那盒江米條,給嫂子拿回去甜甜嘴。」
劉媽從廚房裡出來,見是曾春花。
「曾嫂子,笙笙在樓上睡覺呢,我去叫她起來。」
「不用,萩姨,笙笙的月份越來越大了,讓她睡吧。」
「我就是來送雞蛋。」
「曾嫂子,你們家三個孩子,每天張嘴就要吃,這些雞蛋你帶回去,我們家都有。真的。」
劉媽連忙推辭。
她上次探親在家屬院住過一個多月。
和曾春花也熟,知道她家的情況。
但她非要放下雞蛋,劉媽勸不過,臉色一沉,「來,你跟我到廚房裡來。」
「艷萩,你輕一點,別把小嫂子弄疼了。」
周媽見曾嫂子臉色有些發白,連忙說。
劉嫂子連忙鬆了手,抱歉地說,「不好意思,真嫂子,習慣動作,勿怪。」
曾春花連連搖頭,她知道這個被叫做艷萩的女同志,雖然笑起來和藹可親。
但她的眼神卻總是冷冷的,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意。
她跟著劉媽到廚房一看,只見廚房裡堆著幾籃子雞蛋。
「曾嫂子,不是我們不收你的蛋,你看,家裡的還有很多,足夠笙笙吃到做完月子了。」
這些蛋有些是周霆宴托人買來的,還有蘇棠,現在到處搜刮孕婦吃的東西往家裡送。
還有陸戈,隊裡蔣玉,譚平,李青,張玉英兩口子。
只要有什麼好吃的,都會第一時間想著金晚笙。
劉媽從籃子裡撿出二十個蛋放進曾春花的籃子裡。
還有周母提到的大白兔奶糖和米條,都給她包好。
「這些帶回去,你和孩子們吃,補補身子。」
「這,艷萩姨,我是來看看 笙笙,怎麼好意思拿這些東西呢。」
「你和笙笙的情分,我們都知道,再說,小虎還叫咱家笙笙一口乾媽呢。」
劉媽笑眯眯地說。
曾春花也不是個扭捏的,家裡三個小子,確實需要東西吃。
她最後還是樂呵呵地收下了。
臨走前,曾春花看著那一院子的高級嬰兒用品,再看看被婆婆當成眼珠子一樣護著的金晚笙,心裡那個羨慕啊,簡直就像打翻了酸水缸。
晚上,曾春花對剛回來的趙團長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看看人家周大隊長!再看看人家周大隊長的媽!人家晚笙妹子懷個孕,那是千尊萬貴地供著!
你呢?你老娘聽說我生了老三是個帶把兒的,連個雞蛋都沒捨得寄過來,人比人,真是氣死人喲!」
正在埋頭抽菸的趙團長,嗆了一口煙,滿臉委屈:「這……這能比嗎?人家那是什麼家庭條件……」
「媳婦兒,我的工資可都全交給你了,我一分錢也沒有藏,也沒有寄回去補貼家裡,我對你,對這個家,可是掏心掏肺了啊。你想吃什麼,就去買。」
曾春花:「……」
突然,她一拍大腿,驚得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