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奶奶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周霆宴的心上。
屋子裡很暖和,可周霆宴卻覺得冷。
那種冷不是從皮肉里鑽出來的。
是從骨頭縫裡,從心臟最深處,一點一點漫上來的。
「你大伯當時才二十五歲。」
周奶奶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可那雙握在膝蓋上的手卻在發抖。
她早已經不在戰場上了,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很深的紋路,可她眼底那股被血火淬過的東西,從來沒有滅過。
「他是主力連長。」
「為了掩護總部和老百姓撤退,他帶著三十多個兄弟,在冀中的一個小村口,死死盯住敵人一個大隊,整整一天一夜。」
周霆宴喉嚨像被堵住。
他想說,奶奶,別說了。
可他張不開嘴。
周奶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孫子,又像透過他,看見了很多年前那片被火燒紅的村口。
「子彈打光了,就拼刺刀。」
「刺刀折了,就用槍托砸,用牙咬,用指甲摳。」
「敵人最後用噴火器封鎖了地道口。」
周奶奶說到這裡,眼圈終於紅了。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卻還是逼著自己繼續說下去。
「我和你爺爺帶著大部隊趕回來的時候,整個連都燒成了焦炭。」
「你大伯……就趴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
「整個人被燒得縮成了一團黑炭,和槍死死熔在了一起。」
屋子裡的空氣像凝固了。
周母站在旁邊,手指死死掐著衣角,眼淚早已無聲落下。
周奶奶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和你爺爺,是用工兵鍬,一寸一寸把他從泥土裡摳出來的。」
「連一具完整的皮肉都沒有。」
「骨頭渣子一碰,就碎成了灰。」
「奶奶……」
周霆宴的聲音終於擠了出來。
那聲音啞得不像話。
「您別說了,求您……」
他臉色煞白,雙腿像忽然失了所有力氣,噗通一聲跪倒在兩位老人面前。
膝蓋砸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低著頭,寬闊的肩膀劇烈顫抖,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很快暈開深色的濕痕。
他不是沒聽過犧牲。
他自己就是從死人堆里爬回來的。
可當那些犧牲不再只是烈士名冊上冰冷的名字,而是他的親人。
是周家曾經鮮活的骨血,是爺爺奶奶親手從焦土裡摳出來的兒子時,那種痛,像鋪天蓋地的火,燒得他連呼吸都困難。
「還有你二伯。」
周老爺子接過話頭。
他的聲音冷硬,不帶一絲溫度。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心裡已經疼到了極點。
「你二伯是偵察排長。」
「在一場保衛戰里,為了摸清敵人的炮兵陣地,他帶著兩個人潛伏在爛泥地里整整三天。」
「撤退的時候,被敵人的狼狗發現了。」
「為了不暴露大部隊的位置,他主動往相反方向跑,把鬼子引進了地雷陣。」
周老爺子眼神沉得像鐵。
「敵人沒炸死他。」
「把他活捉了。」
周霆宴猛地閉上眼。
他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
戰爭里,有些死法比死本身更殘忍。
周老爺子卻不給他逃避的機會。
「為了逼問出城防圖,敵人當著我們全團的面,在兩軍陣前的空地上,把你二伯綁在木樁子上。」
「挑斷他的手腳筋。」
「用刺刀,一片一片往下割他的肉。」
周霆宴跪在地上,額角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攥成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周老爺子的聲音越來越沉。
「整整三個小時。」
「你二伯硬是一聲沒吭。」
「臨死前,他還朝著咱們陣地的方向,扯著脖子喊——」
老爺子忽然停住。
他眼裡有水光,可腰背依舊挺直。
下一刻,他用蒼老卻依舊震耳的聲音,一字一句吼出來:
「爹!開炮!」
「往我這兒開炮!」
「別給老周家丟臉!」
周霆宴猛地彎下腰,額頭重重抵在地上。
他哭得無聲,卻像整個人都快碎了。
周老爺子的聲音微微發啞。
「那一年,你二伯才二十歲。」
「連一頓熱乎飯都沒吃飽過。」
屋子裡沒人說話。
只有爐火噼啪作響。
周奶奶緩緩站起身,又慢慢蹲在周霆宴面前。
她伸出那雙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手,捧起周霆宴滿是淚水的臉,逼著他直視自己。
「阿宴。」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隨時會碎。
「最慘的,不是你大伯二伯。」
「是你小姑。」
周霆宴瞳孔狠狠一顫。
周奶奶的淚終於徹底決堤,大顆大顆砸在周霆宴額頭上。
「她是衛生隊的小護士。」
「長得漂亮,歌也唱得好聽,是整個文工團和衛生隊的寶貝。」
「我們衛生隊轉移的時候遭遇埋伏,她為了掩護三個重傷員躲進地窖,自己引著鬼子往山里跑。」
說到這裡,周奶奶的嘴唇抖得厲害。
她像是被某段回憶狠狠拽住,蒼老的眼裡滿是痛到極致的恨。
「那群畜生……抓住了她。」
「她……」
「爺爺!奶奶!」
周霆宴猛地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別說了!」
「求求你們別說了!」
他的聲音幾乎破了。
他寧願自己重新回到那片槍林彈雨里,寧願再被敵人打穿一次,也不願聽奶奶說出那些塵封幾十年的血。
可是周老爺子沒有放過他。
「周霆宴,你給我聽好了。」
老爺子彎下腰,一把揪住周霆宴的頭髮,強行將他的頭抬起來。
「我們老周家的男人,骨頭是用鐵鑄的。」
「血是用火燒熱的!」
周老爺子眼眶通紅,聲音卻像刀劈斧鑿。
「你大伯、你二伯、你小姑,他們死的時候,沒有一個求饒,沒有一個後退!」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留下那口喘氣的位置,是要給後面的人換一條活路的!」
「活下來的人,不是罪人!」
「活下來的人,是要替死去的人繼續往前走!」
這句話狠狠砸進周霆宴心裡。
活下來的人,不是罪人。
是要替死去的人繼續往前走。
他眼前浮現出張建國、譚平、王磊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