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叔直視著周霆宴的眼睛,一字一頓,「笙笙是個嬌嬌弱弱的千金大小姐,你失聯以後,她痛不欲生。她明知道去尋你的路上,九死一生,但她還是扔下老人和孩子,遠赴千里,把你救了回來。
爺叔狠狠地揪住周霆宴的軍大衣領子。
將他整個人生生扯向自己,兩人的臉相距不過寸許,周霆宴沒有掙扎。
「為了你,她連孩子不要了,甚至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你現在這副要死不活,不吃不喝的鬼樣子,對得起她嗎?
你是在抽她金晚笙的耳光!
你是在告訴她,她冒著生命危險救出來的,不過是一具沒有骨頭的爛泥菩薩!」
爺叔的話,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不停地抽在周霆宴的臉上。
「爺叔……我……」
「阿宴,你給我記住了。」
爺叔緩緩鬆開手,替他理了理那有些凌亂的衣領,語氣柔和了下來。
「這世上的事情,大抵都是一樁能量守恆的買賣。
有人留在了黑暗裡,是為了讓活著的人能走在太陽底下。
死者已經把最重的擔子卸下了,把活著的權利讓給了你。
你背負著他們的命,你就沒有資格去選擇怎麼死。
你只能選擇怎麼精彩地,清醒地活下去。」
「痛苦是一面鏡子,弱者在鏡子裡看到的是深淵,然後自己跳下去。
強者在鏡子裡看到的是滿身的血污和仇恨,然後擦乾血,拿起槍,繼續往前走。
聽到這裡,周霆宴的眼中暴射出一抹異樣的精光。
「所以,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在這裡像個怨婦一樣等死,去折磨你自己的身體。」
「你得給我吃飯!你得給我睡覺!你得抽乾的精氣神,給我一口一口地補回來!
「這一輩子,你必須給笙笙幸福。」
「你要是讓她再痛苦,每天還要想著你的感受,爺叔今天就把話扔到這裡。」
「我會讓她跟你離婚,我的乖孫女這樣優秀,好兒郎多的事。」
「爺爺……我不會跟笙笙離婚的。」
周霆宴猛然站了起來,慌亂地看著他。
「爺爺,你給我點時間,我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儘快調整過來。我不會讓笙笙在擔心。」
周霆宴見爺叔較真的模樣。
保證道。
他也不想這副樣子,他很多次自己想從黑暗冰冷的深淵裡爬起來,但是卻無能為力。
他無法控制自己。
周霆宴離開爺叔的書房,來到廚房。
盛了一碗飯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但是才吃了兩口,就吐了個天昏地暗。
「阿宴,不想吃,就不要吃。」
周霆宴拿著饅頭的手猛地一頓。
周奶奶顫顫巍巍地蹲下身子,抽走了他手裡的飯碗。
周老爺子靜靜地立在門口,看著狼吞虎咽,形同困獸的孫子。
周霆宴慌忙站起身,剛想開口喚一聲:「爺爺,奶奶……」
「坐下。把嘴裡的飯咽乾淨。」
周老爺子突然開口說道。
周霆宴喉頭動了動,強行將嘴裡干硬的饅頭咽了下去。
「到我房裡來。」
「走吧。」
周奶奶牽著他的手,就像小時候一樣,「乖孫子,我們跟爺爺走。」
周老爺子臥房。
「阿宴,你覺得你過不去這個坎了,是不是?」
周奶奶開口了,聲音很輕。
周霆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奶奶……天狼的兄弟們……建國就在我眼前……我……」
「混帳東西!」
周老爺子驀地斷喝一聲。
「你老子,你爺爺還沒死呢,輪得到你在這裡擺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你覺得活不下去了?
你覺得蘇國人的圍屍打援是天底下最慘烈的絕境?
周霆宴,我告訴你,你今天經歷的這一切。
放在當年戰場上,連他媽一盤開胃菜都算不上!」
老爺子的一拳狠狠砸在自己的胸口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和你奶奶!
我們這身皮肉下面,埋了多少塊彈片?
我們當年是從哪兒爬出來的?
是從十幾萬具互相疊著的死人堆里,一寸一寸爬回來的!」
周老爺子一把扯開自己老式軍裝的領口,露出了裡面乾癟,卻布滿了猙獰傷疤的鎖骨與胸膛。
那一處處凹陷下去的傷痕,有槍傷,有刺刀挑開的翻卷痕跡。
還有有被烈火灼燒後留下的黑紅斑塊。
「老子還是一個團長的時候,敵人的飛機在頭頂上像蒼蠅一樣轉,重炮把整個陣地犁了一遍又一遍。
地上的泥土都被血水泡著的。
兩萬多人啊,整整兩個師的兄弟,就倒在了那條沒有名字的河灘上
「沒有子彈了,沒有高射炮,我們就拿身體去填。
老子親眼看著我的參謀長,平時那麼斯文的一個讀書人,為了給後面的兄弟爭取十秒鐘拉導火索的時間。
整個人張開雙臂,死死地抱住敵人坦克的履帶……
那重達幾十噸的鐵疙瘩,就這麼從他胸口上碾過去。
骨頭碎裂的聲音,老子到今天閉上眼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咔嚓、咔嚓』,像是在嚼碎冰塊啊!」
老爺子的聲音開始顫抖。
「那場仗打到天黑,老子的團就剩下七個人。
大雪落下來,把那些殘肢斷臂全蓋住了。
我和你奶奶在死人堆里摸索,想找幾個活著的兄弟。
阿宴,你懂那種感覺嗎?
你伸手去拉一個熟悉的戰友,一拽,卻只拽出來半截身子。
你踩在一個軟綿綿的東西上,低頭一看。
是你前一天晚上還在一起吃鹹菜的警衛員的腦袋!」
周奶奶緩緩走過來,輕輕扶住老爺子劇烈顫抖的肩膀。
她的眼神依舊平靜,可那份平靜下面,是沉重的痛。
「阿宴,你爺爺說的,只是我們的戰友。」
「你知不知道,你周家的叔伯,你那個沒見過面的小姑,他們是怎麼死的?」
周霆宴搖了搖頭。
他只知道自己有兩位伯伯和一位小姑和姑父犧牲,但不清楚細節。
周奶奶慘然一笑,她伸出那雙滿是傷痕的手。
一件一件地解開自己軍裝衣袖的扣子,拉起袖子。
露出了手臂上一道長達十幾厘米,宛如一條蜈蚣般醜陋盤踞的白色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