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
「壩壩……」
她這是在叫爸爸?
爺叔和周奶奶和周老爺子驚異地對視了一眼。
他們沒聽錯吧?
「爸爸……」
這一次,不是模糊的壩壩,而是非常清楚的兩個字。
周霆宴看著自己女兒柔嫩嫩的小手在自己的臉上蹭來蹭去。
他更不敢動了。
圓圓這個頭都滾貼了上來,糊了他一臉的口水,「爸爸……爸爸……」
周霆宴小心翼翼地緩緩地收攏手臂將小小的圓圓整個包裹了進去。
他把女兒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口。
「圓圓……爸爸的乖女兒……爸爸回來了……」
團團胖胖的雙手也不停地朝周霆宴方向撲。
他仰著那張與周霆宴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面孔,嘴裡含糊不清喊著:
「拔……拔……拔!」
周霆宴伸出另一隻長臂,一彎腰,將團團也一併撈進了懷裡。
團團和圓圓也不再鬧騰,乖巧地趴在他的懷裡,小手揪著他的衣領,嘴裡發出滿意的咕嚕聲。
見此情景,圍在父子三人旁的金晚笙和老人們都紅了眼。
晚餐很豐盛。
周母特意一大早親自去挑的菜。
阿保叔和王媽忙活了一下午。
餐桌的中央是一鍋燉得脫了骨的黃羽雞湯,上面漂浮著一層金黃色的雞油。
裡面加了長白山的老山參和枸杞,熱氣騰騰地往外冒著濃郁的藥香與肉香。
一盤紅燒肉切得方方正正,醬紅色的醬汁裹在肥瘦相間的肉塊上,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還有一條清蒸的鱸魚,上面撒著翠綠的蔥絲和紅紅的辣椒圈,淋了熱油,滋滋生香。
還有幾碟時令蔬菜和周奶奶親自做的爽口的小鹹菜。
還有香噴噴的白米飯。
「笙笙,來,多喝點雞湯,補補身子,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周奶奶給她舀了一碗湯,小心地撇去了上面的浮油。
周母和爺叔不停地給她碗裡夾她愛吃的菜。
不一會兒,金晚笙前面的飯碗都堆得滿滿當當的。
周霆宴的脊背挺得筆直,他面前盛著滿滿一碗白米飯,上面還堆著爺叔給他的雞大腿和紅燒肉。
但是她只是機械地握著筷子,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良久,他才緩緩低頭,夾起一小筷子白米飯送進嘴裡。
他的咀嚼動作很慢,很用力,他沒有去碰那些精緻的菜餚,只是把那口白飯在嘴裡生生嚼了幾十下,才艱難地咽了下去。
吃完這一口,他就放下了筷子,「你們慢吃,我吃飽了。」
坐在對面的爺叔一直沒有動筷子。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地盯著周霆宴面前那碗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飯菜,紅燒肉和雞腿一口都沒有動。
「怎麼,還是沒有胃口嗎?」
金晚笙輕輕地問。
「嗯,笙笙,我不餓。」
「你多吃一點,我去給團團圓圓餵飯。」
周霆宴站了起來,強烈忍住了胃裡的翻騰。
再不離開餐桌,他就會吐了。
周老爺子和周奶奶和周父周母對視了一眼。
沒有說話。
默默地扒拉著碗裡的飯。
周霆年看著金晚笙,「嫂子,二哥他……」
「放心,沒事,他會挺過來的。」
金晚笙微微一笑,把碗裡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又喝了兩大碗雞湯。
人是鐵,飯是鋼。
她愛吃。
晚飯過後,爺叔走到周霆宴身側,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沉沉地拍了兩下。
「阿宴,你跟我到書房來一下。」
周霆宴站起身,「是,爺叔。」
「爺爺……阿宴他……」
金晚笙站了起來。
「放心吧,乖孫女,爺爺我自有分寸。」
書房寬大的紅木書桌上點了一盞罩著綠色絲綢燈罩的老式檯燈。
微弱而柔和的光暈只照亮了書桌的一角,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極長。
牆角處的西洋鐘擺正規律地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爺叔走到窗前,伸手扯開了一角厚重的絲絨窗簾。
借著窗外清冷的月光,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精緻的銀色煙盒。
叭嗒一口之後,一縷幽藍色的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裊裊升起。
「坐。」
爺叔指了指書房裡的單人沙發。
周霆宴默默地坐了下去。
爺叔沒有說話。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抽著煙,一口,一口,直到菸灰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紅光,然後漸漸熄滅。
「阿宴……」
爺叔終於開口了。
他轉過身,將菸頭按滅在水晶菸灰缸里,那雙鷹一樣的眼睛直直地射向陰影中的周霆宴。
「你是不是覺得,這次能活著從蘇國回來,是你這輩子最大的罪過?」
周霆宴的身體猛地一震,垂在褲縫邊的雙手瞬間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沒有說話,可那陡然變得粗重急促的喘息聲,爺叔都明白了。
「 爺爺我不清楚你經歷了什麼。
但現在的你覺得你配不上這口飯,你更對不起你的戰友們,是不是?」
「是!」
「爺爺……」
「 我的戰友沒了……」
周霆宴痛苦地彎下腰。
「 我沒有把他們安全的帶回來,它太重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爺叔冷笑了一聲。
「周霆宴,我原以為你帶了這麼多年兵,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現在看來,你也不過是個懦夫,一個只會躲在自責里逃避現實的窩囊廢。」
周霆宴倏然抬頭,猩紅的眼眸里閃過一抹錯愕與屈辱,死死地盯著爺叔。
爺叔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你覺得你痛苦?你覺得你背負的太重?
「老子當年闖上海灘的時候,也帶領著我手下的兄弟守護百姓,眼睜睜地看著幾百個兄弟在我面前成片的倒下。」
「我當時也像你一樣,恨不得給自己一槍,去地下陪他們。
可我為什麼沒死?因為我這條命,不再是我一個人的了。
它是那死去的五百四十三個兄弟,用他們的血肉之軀,一口一口把我從閻王爺的嘴裡生生餵出來的!」
「人活這一世,最容易的事情就是死。
兩眼一閉,雙腿一蹬,什麼愧疚,什麼責任、什麼痛苦。
全他媽一把火燒得乾淨。
可那叫解脫嗎?那叫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