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周霆宴,比任何時候都更讓金晚笙心疼。
他明明想要她。
想得連呼吸都沉了,扣在她腰間的手也在微微發顫。
可他依舊在克制。
像是怕稍微失控一點,便會驚著她,也怕旁邊小床上的孩子忽然醒來。
金晚笙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男人的輪廓依舊冷硬。
眉骨、鼻樑、下頜,仿佛都帶著從戰場上磨出來的鋒利。可此刻,他低垂著眼望她,那雙平日裡沉冷得讓人不敢直視的眼睛裡,卻壓著濃得化不開的眷戀與隱忍。
「阿宴。」
周霆宴呼吸驟然一沉。
「笙笙。」
他的聲音低啞,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孩子還在旁邊。」
金晚笙眼睫輕輕一顫。
臉頰終於染上一層淺淡紅意。
她當然知道。
她也沒想真的做什麼。
她只是想抱抱他。
想靠近他。
想確認眼前這個男人是真的已經從那些風雪、血火與噩夢裡走了回來,正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
不是夢。
也不是她無數次驚醒之後,伸手卻只碰到一片冰冷床榻的幻覺。
金晚笙將額頭輕輕貼在他胸前。
「我知道。」
她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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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抱你一會兒。」
周霆宴眼底那團滾燙的火明顯頓了一下。
下一瞬,那些幾乎壓不住的欲望慢慢沉下去,化成更深、更重的心疼。
他抬起手,掌心扣住她的後腦,將她整個人按進懷裡。
力道不重。
卻抱得很緊。
「對不起。」
金晚笙怔了一下。
「怎麼又說對不起?」
周霆宴低下頭,薄唇輕輕落在她發頂。
他的呼吸擦過她的頭髮,沙啞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愧疚。
「這半年,讓你受苦了。」
金晚笙鼻尖驟然一酸。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
「不許說。」
「我不愛聽。」
周霆宴握住她的手腕,輕輕將她的手從自己唇邊拿下來,卻沒有鬆開。
他的手掌寬大,掌心和指腹帶著多年訓練與握槍留下的薄繭。
那些粗糙輕輕摩挲過她的手背,反而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
周霆宴低頭看著她。
「那我說別的。」
金晚笙仰起臉。
「什麼?」
男人沉默片刻。
他大概並不擅長承諾,也不擅長將心裡的情緒一字一句說給人聽。
可這一次,他看著她,眼神認真得近乎笨拙。
「以後,我會好好活著。」
金晚笙的呼吸微微停住。
周霆宴繼續道:「會陪你去京大。」
「陪你讀書。」
「陪你寫筆記。」
「也會陪你把團團圓圓養大。」
沒有多麼漂亮的辭藻。
甚至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情話。
可金晚笙的眼眶,卻在一瞬間紅了。
她怕的從來不是苦。
也不怕他傷得多重,恢復得有多慢。
她真正害怕的,是周霆宴不肯往前走。
怕他將自己永遠困在那些已經犧牲的戰友和反覆出現的噩夢裡。
怕他覺得活下來是一種罪。
怕他認為自己不配活著,也不配擁有妻子、孩子和真正安穩的生活。
過去的他,從不願意說以後。
仿佛只要不提以後,便能隨時回到戰場,將自己重新交還給那些死去的人。
可現在,他親口說以後。
說陪她。
說京大。
說團團圓圓。
那意味著,他終於願意承認,自己的生命不只屬於過去。
也屬於她。
屬於孩子。
屬於那些仍在繼續的日子。
這比任何情話都更讓她動容。
金晚笙踮起腳,在他下巴上輕輕親了一下。
觸碰很短。
像一片羽毛輕輕落下。
周霆宴渾身卻驟然一僵。
剛剛被他強行壓下去的火,頃刻間又有了復燃的跡象。
金晚笙看著他驟然深下去的眼眸,像只做了壞事卻又不肯認錯的小狐狸,低聲道:「獎勵你的。」
周霆宴盯著她。
喉結緩慢而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乖寶。」
他的聲音危險地低了幾分。
「別招我。」
金晚笙臉頰更紅。
卻還是抱著他的腰不肯鬆手。
「那你抱我睡。」
周霆宴看著她。
「只抱著?」
「嗯。」
回答得很快。
偏偏那雙眼睛又清亮柔軟,仿佛真的只是想安安靜靜靠著他睡一會兒。
周霆宴看了她許久。
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他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淺,聲音也很輕。
卻像一道從厚重陰霾里透進來的微光,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柔和了許多。
金晚笙已經很久沒有聽見他這樣笑過。
她仰頭看他。
周霆宴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別看。」
「為什麼?」
「你再看,我不保證還能只抱著。」
金晚笙忍不住笑。
那點笑聲悶在他掌心下面,輕輕震著他的手。
「好。」
她順從道:「不看了。」
周霆宴關掉屋裡的燈。
只留下窗外一層淺淡月色。
月光穿過薄薄的窗簾,落在床邊和桌角,將房間裡的一切都罩上一層模糊柔和的銀白。
兩個人躺下後,金晚笙熟練地窩進他懷裡。
動作很輕。
還特意避開了他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恢復的舊傷。
周霆宴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她後背。
掌心一下下緩慢撫過。
像是在哄她。
也像是在安撫自己。
旁邊小床里,團團忽然翻了個身。
小傢伙嘴裡咿咿呀呀地發出一聲不清不楚的夢囈。
相擁的兩個人同時僵住。
金晚笙屏住呼吸。
忍了幾秒,實在憋不住,便將臉埋進周霆宴懷裡,無聲地笑了起來。
周霆宴無奈地偏過頭,看了一眼小床。
「這小子。」
語氣里沒有不耐煩。
反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親昵。
金晚笙壓低聲音提醒:「你兒子。」
「也是你兒子。」
「嗯。」
她在他懷裡輕輕蹭了一下。
「我們的。」
兩個簡單的字,讓周霆宴心底忽然安定下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
月光落在她眼角。
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濕潤,唇邊卻已經有了柔軟笑意。
過去那些風雪、血火和生死不會消失。
犧牲的人也永遠不會回來。
他們的名字會刻在記憶里,變成他一生都不可能真正放下的沉重。
可此時此刻,妻子在懷裡。
孩子就在身邊。
桌上放著父親送給她的鋼筆。
床頭還擺著他親手畫過全家福的深藍色硬抄本。
窗外沒有槍聲。
也沒有爆炸。
只有夜風吹過樹梢時,發出的細微沙響。
日子仍舊在向前。
而他也終於開始明白,活下來並不是一種懲罰。
活下來,是責任。
也是恩賜。
周霆宴緩緩收緊手臂。
「乖寶。」
金晚笙閉著眼。
「嗯?」
「以後每天我都送你去。」
她唇角彎起。
「好。」
「鋼筆和本子都帶上。」
「嗯。」
「都帶上。」
周霆宴低頭。
一個極輕的吻落在她額頭。
克制、溫柔,又帶著一種近乎莊重的珍重。
「睡吧。」
金晚笙在他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聲音漸漸軟下去。
「阿宴。」
「我在。」
「以後都要在。」
周霆宴沉默片刻。
隨後將她抱得更緊。
「嗯。」
「以後都在。」
窗外夜色深沉。
屋內的呼吸一點點歸於平穩。
「睡吧,乖寶。」
周霆宴的聲音仍舊沙啞,帶著濃濃鼻音。
「明天還要早起。」
「我送你去學校。」
他說著將她打橫抱起。
動作很穩。
也很輕。
金晚笙下意識抬手摟住他的脖頸。
周霆宴將她放到床上,替她拉好被子,自己才躺在她身邊。
他連人帶被子一起摟進懷裡。
下巴輕輕抵著她發頂。
像是只有這樣抱著,才能確定她不會在夜裡突然消失。
金晚笙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樣安心。
她靠在他懷中,沒過多久便沉沉進入夢鄉。
她沒有看見。
在她呼吸徹底平穩之後,周霆宴緩緩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眸光依舊清醒。
沒有重新閉上。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懷裡的妻子。
偶爾低下頭,確認她睡得安穩。
又看一眼旁邊小床上的孩子。
那些過去反覆糾纏他的畫面依舊在腦海深處。
戰友倒下的身影。
鮮血浸透的雪地。
近在耳邊的爆炸。
還有他一次次從噩夢中驚醒後,壓在胸口的沉重窒息感。
可這一次,那些畫面沒有將他徹底拖回去。
因為懷中的溫度是真實的。
孩子均勻的呼吸也是真實的。
金晚笙那句「以後都要在」,更像是一根牢牢系住他的線,將他從那些冰冷記憶里重新拉回人間。
周霆宴就這樣睜著眼,一直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
次日清晨。
京大醫學院。
蘇式建築的紅磚大樓前,正是學生上課的高峰。
晨風裡還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
道路兩旁的白楊葉子已經泛黃,風一吹,便打著旋落在灰白色石板路上。
清脆的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
一輛輛二八大槓從校門口穿過,車后座有的綁著綠色帆布書包,有的夾著厚厚一摞課本。
成群結隊的年輕學生抱著書本,行色匆匆地朝教學樓走去。
他們大多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勞動布工作服,或者灰色中山裝。
袖口磨起毛邊並不稀奇。
膝蓋上打著補丁也很尋常。
偶爾有幾個家庭條件好些的學生,穿著一身沒有肩章的舊軍裝,便已經足以引來周圍一陣羨慕目光。
校園裡是一片沉靜樸素的灰藍色。
年輕人臉上卻帶著獨屬於這個年紀的朝氣。
有人邊走邊背書。
有人夾著飯盒,嘴裡還叼著半塊玉米餅。
也有人為了昨晚一道沒有算出的題爭得面紅耳赤。
就在這一片匆忙的灰藍色人群中,兩道身影緩緩走來。
幾乎是一出現,便吸引了周圍無數目光。
金晚笙今日穿著一件米白色高領毛衣。
外面罩著卡其色長款風衣,腰間繫著同色腰帶,勾勒出纖細卻並不柔弱的腰身。
她沒有像時下大多數女青年那樣,梳著兩條整齊的麻花辮。
滿頭濃密烏髮只用一根簡單木簪挽在腦後。
幾縷細軟碎發從鬢邊落下來,輕輕貼著修長白皙的頸側。
她未施粉黛。
面容卻依舊白淨明艷。
眉眼清麗,唇色自然。
尤其是那雙秋水般的眼睛,既有女子的溫柔,又帶著一種不符合年紀的從容與沉靜。
她走在深秋清晨的校園裡。
像一株悄然開在灰牆紅磚之間的白玉蘭。
清麗得過分。
也耀眼得過分。
「那是新來的學妹嗎?」
不遠處,一名抱著書本的男學生忍不住放慢腳步。
「以前沒見過。」
「長得也太漂亮了吧。」
另一人壓低聲音:「不會是哪個文工團調過來的吧?」
幾個女學生也順著目光望過去。
眼底先是驚艷。
隨即又浮起幾分不易察覺的艷羨和審視。
「長得這麼漂亮,真是來學醫的?」
「醫學院可不是文工團。」
「光好看有什麼用?薛教授的課,一般人連三節都跟不下來。」
其中一個梳著齊耳短髮的女生輕哼一聲。
「這麼美,一看便是個沒吃過苦的。」
「別到時候連血都不敢看。」
旁邊人立即扯了扯她的衣袖。
「小聲點,人家聽見了。」
「聽見又怎麼了?」
女生嘴上說得強硬,目光卻忍不住又往金晚笙那邊飄。
「我們這裡是醫學院,又不需要花瓶。」
有人低聲提醒:「走了,走了。」
「今天可是薛教授的課。」
「再遲到,誰都救不了你。」
幾個女生這才匆匆向前走。
卻仍舊一步三回頭。
路過的學生也紛紛低聲議論。
金晚笙耳力極好。
那些刻意壓低的聲音,自然一字不落落進她耳中。
她卻沒有在意。
這樣的議論,對她來說實在太輕。
比起戰場上的槍聲、傷員瀕死前的喘息,還有那些真正帶著惡意和殺意的眼神,這些年輕學生出於好奇、嫉妒或者不服氣說出來的話,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雖然年紀並不比校園裡的學生大多少。
可她清楚,自己與他們已經不太一樣了。
這些學生身上還有一種鮮活明亮的青春氣息。
他們會因為成績爭高低。
會因為誰的衣服更新一些而羨慕。
也會因為一張過於漂亮的臉而議論半天。
而她和周霆宴,是從屍山血海里走回來的人。
他們見過太多生死。
身上早已沒有了真正屬於普通學生的輕快。
哪怕他們極力收斂,走在人群中,依舊會無意識地帶出一種被血火打磨過的冷厲與警覺。
周霆宴今日沒有穿軍裝。
而是穿著金晚笙替他買的那件黑色長款呢子風衣。
衣料厚實,剪裁利落。
風衣下擺隨著腳步在秋風裡輕輕翻動,收腰版型越發顯得他肩寬腿長,身形挺拔。
他走在金晚笙身側。
手裡替她提著綠色帆布書包。
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
看似隨意。
實則從踏進校園開始,他便已經將周圍每一個靠近的人、每一輛迎面而來的自行車和每一個可能產生碰撞的方向,全都納入了視線範圍。
這是多年訓練留下的本能。
不會因為換了一身普通衣服,也不會因為走進校園便徹底消失。
濃黑劍眉下,那雙深邃狹長的眼睛如同寒地冰刃。
平日裡只是安靜看人,便足以讓人感到難以靠近的壓迫。
當他聽見旁邊幾名男同學低聲議論金晚笙時,腳步沒有停。
只微微偏過頭,一道冷淡眼風掃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