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下身,借著檯燈光亮,眸光銳利地掃過傷口深處。
橈動脈。
尺動脈。
斷裂後回縮的血管頭像兩截細小滑膩的紅線,混在翻卷的肌肉和血污里,尋常人連看都看不清,更別說夾出來。
蘇明遠站在一旁,幾乎屏住呼吸。
金晚笙卻已經動手。
鑷尖探入傷口,挑開碎肉,避開神經,精準地夾住一截回縮的血管頭。
薛懷瑾瞳孔猛地一縮。
「好眼力……」
他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這三個字。
金晚笙沒有回應。
她換了角度,又夾出另一截。
接著,是第三截,第四截。
她的動作快而不亂,冷靜得近乎可怕。
整個教室的人都看呆了。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醫學也可以是這樣殘酷又壯烈的搏殺。
是用一雙手,伸進血肉和死亡之間,把一個人硬生生往回拽。
金晚笙從金針尾部抽出幾根細若遊絲的特殊藥線。
那藥線極細,泛著淡淡的柔光,韌性卻極強。
外人只當那是她隨針包帶來的特殊縫線,薛懷瑾卻看得心頭又是一震。
這絕不是普通材料。
但他沒有問。
這個時候,任何多餘的問題都是浪費時間。
金晚笙十指翻飛,藥線在她指間穿梭,快得幾乎只能看見殘影。
血管吻合。
神經縫接。
肌腱歸位。
她每一下都精準到了極致。
蘇明遠越看,臉色越白。
不是害怕,而是羞愧。
他想起自己剛才攔著薛教授時說的話,想起他在「救人」和「保全老師」之間猶豫的那一刻。
他不是不想救唐越。
可他怕。
怕老師被牽連,怕自己被牽連,怕前途毀了,怕那些密密麻麻的大字報,怕一句話說錯就萬劫不復。
他甚至在心裡勸過自己。
人總要顧全大局。
可現在,看著金晚笙一言不發地在血肉里搶命。
他忽然覺得那些大局二字沉得讓人喘不過氣,讓他耳根子發紅。
如果學醫的人在病人面前先想的是自保,那他們還有什麼資格穿白大褂?
「紗布。」
金晚笙伸手。
蘇明遠立刻遞上,聲音低啞地說:「給。」
金晚笙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沒有責備,也沒有安慰。
蘇明遠卻更難受了。
明茼站在人群外,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她看不懂那些高深的操作,卻看得懂薛教授眼中的震驚,看得懂蘇明遠臉上的羞愧,也看得懂周圍同學投向金晚笙的目光正在一點點變化。
那不是看熱鬧。
是敬畏。
憑什麼?
明茼死死攥著衣角,指甲掐進掌心。
她明明才是醫學院的正式學生,她才是被薛教授點名過的人。
金晚笙不過是個旁聽生,憑什麼能在這種場合讓所有人仰望?
可嫉妒之外,她心裡又忍不住發寒。
因為她發現,金晚笙是真的能救人。
真的能把一個所有人都覺得沒救的人,從死路上拽回來。
這比出風頭可怕多了。
這意味著她剛才那些話,徹徹底底成了笑話。
左手處理完,金晚笙沒有半分停歇,立刻轉向唐越的右腿。
那條腿的情況比手更棘手。
粉碎性骨折,軟組織挫裂,污染嚴重。
若按尋常流程,必須拍片、清創、復位、固定,後續還要消炎防感染。
稍有差池,不僅腿保不住,命也保不住。
金晚笙俯身檢查了一遍,眉心微微蹙起。
薛懷瑾立刻問:「怎麼樣?」
「能接。」
她只回了兩個字。
薛懷瑾心口一震。
金晚笙雙手握住唐越右腿斷裂處,閉上眼。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安靜下來,屏住了呼吸。
她的指尖沿著皮膚表面飛速摸索、按壓,感受碎骨的位置、角度、斷裂方向。
天醫醫術中的正骨法在腦海中迅速展開,每一塊碎骨都仿佛在她指下變成清晰的圖譜。
唐鉞雖然用了藥,可仍舊感受到骨頭被牽扯的劇痛,額頭冷汗直冒。
金晚笙低聲道:「老人家,再忍一下。」
唐鉞睜開眼,視線已經有些渙散,卻仍舊艱難地點了點頭。
「好……」
「小同志,我信你。」
唐越的信任讓金晚笙手上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她眼神變得愈發沉靜了。
「扶好。」
話音落下,她雙手忽然發力。
「咔噠!」
一聲骨骼摩擦聲在教室里響起。
幾個女生臉色一白。
明茼更是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咔噠、咔噠……
金晚笙動作極快,每一次按壓、推送、牽引,都像是提前算準了角度和力度。
那些刺穿肌肉、錯位嵌入的碎骨,竟在她徒手正骨的手法下,一塊塊奇蹟般復回原位。
薛懷瑾看得幾乎忘了呼吸。
這不是普通正骨。
普通正骨講究摸、接、端、提、按、摩、推、拿,可金晚笙的手法在這些基礎上又快又准,甚至隱隱有一套更玄妙的章法。
她不是在試探。
她像是早就看見了皮肉之下的一切。
最後一塊碎骨復位時,唐越大叫了一聲,然後猛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從劇痛的浪潮里被拋回岸上,虛脫般癱了下去。
「夾板。」
金晚笙伸手。
學生們早已被她這副鎮定模樣震懾,聽見吩咐,幾乎是本能地遞東西。
她用教室里臨時劈開的木板、厚紙板和繃帶,迅速為唐越固定右腿。
每一道繃帶纏繞的鬆緊都恰到好處,既能固定骨位,又不至於壓迫血脈。
隨後,她又取出幾根短針,沿著唐鉞腿部幾處穴位依次刺入。
「這是防止氣血逆亂。」
她像是知道薛懷瑾在看,低聲解釋了一句。
薛懷瑾喉頭滾動,竟一時說不出話。
整個搶救過程,持續了不到四十分鐘。
可對教室里的人來說,卻漫長得像過了一整夜。
當金晚笙將最後一根金針從唐越穴位中拔出,長長呼出一口濁氣時,階梯教室里安靜得仿佛連時間都停止了。
窗外的風還在吹,紅紙標語輕輕晃動。
唐越的呼吸已經變得平穩而均勻。
他的左手和右腿都被妥善包紮固定,傷口沒有再滲出一滴血。
原本灰敗的臉色,也奇蹟般恢復了一絲血色。
一個負責觀察脈搏的學生顫聲道:「脈……脈搏穩下來了。」
另一個學生也結結巴巴道:「呼吸也穩了。」
這一刻,所有人看向金晚笙的眼神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