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接她的話。
看她的目光也很複雜
這句話剛才聽著或許還有幾分道理。
可在唐越被救回來之後,在金晚笙用事實證明不是不能救,而是敢不敢救之後,這句話便顯得格外蒼白。
明茼的眼淚忽然涌了出來。
她不知道是羞的,怕的,還是恨的。
她只知道,從今天起,這間教室里再也不會有人像從前那樣看她了。
金晚笙沒有理會她。
她把金針一根根擦拭乾淨,重新收入布包。
動作仔細而平穩,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搶救只是一件尋常小事。
可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樣了。
從她站出來的那一刻起,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很快,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工宣隊的人找來了車,又匆匆抬來一副簡易擔架。
金晚笙親自檢查固定,確認唐越在搬動過程中不會牽扯傷口,才讓他們抬人。
工宣隊長這一次再不敢擺架子,自己仔細又檢查了一番。
低聲問金晚笙:
「金……金同志,您看這樣行不行?」
金晚笙掃了一眼擔架下方墊著的棉被。
「再墊一層。腿不能晃,左手抬高。
路上每隔十分鐘看一次呼吸和臉色,要是傷口滲血,立刻停下加壓包紮。」
她又看向蘇明遠。
「蘇班長,你跟車過去一趟,把傷情和處理過程寫清楚交給接診醫生。」
蘇明遠聽話地點點頭:「好,我去。」
薛懷瑾也道:「我也去。」
金晚笙卻看向他:「薛教授,您留下。」
薛懷瑾眉頭一皺。
金晚笙聲音平靜:「您剛才已經為唐同志出頭,工宣隊的人心裡有數。
現在您再跟過去,他們反而會覺得這件事還有政治文章可做。
蘇班長是學生,去交接傷情最合適。」
薛懷瑾看著她,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你說得對。」
蘇明遠背起醫藥箱,臨走前鄭重看了金晚笙一眼。
「我一定把人平安送到。」
金晚笙點頭:「去吧。」
蘇明遠撓了撓頭,他今天第一次見到金晚笙,好像他就該聽她的。
擔架被抬出教室時,唐越忽然費力轉過頭。
他的視線越過圍著他的工宣隊的人,落在金晚笙身上。
那目光太複雜,有感激,有震動,還有一點像是重新燃起的求生的意志。
金晚笙站在原地,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唐越閉了閉眼。
擔架漸漸遠去。
工宣隊的人也已經離開了。
階梯教室里卻久久沒有人說話。
桌上還殘留著血跡,地上也有暗紅的痕跡。
剛才那場搶救留下的氣息還在,提醒著所有人,這不是一場課堂演示,也不是一段紙上談兵的理論。
這是活生生的人命。
薛懷瑾緩緩轉身,看向全班學生。
他臉上疲憊極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今天這堂課,不講書了。」
沒有人出聲。
薛懷瑾指著那張染血的課桌。
「你們剛才看到的,就是最真實的急救現場。
野外應急救援,沒有完美條件,沒有充足器械,沒有人替你們擔保,也沒有時間讓你們慢慢猶豫。」
他的聲音沉重。
「你們會害怕,會權衡,會想到前途,想到家人,想到自己會不會被連累。
這些我都懂。因為我也怕。」
學生們猛地抬頭。
薛懷瑾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活到這把年紀,見過太多人倒下。
我知道一張大字報能毀掉什麼,也知道一句話能給人扣上什麼帽子。
可我更知道,如果一個醫生站在病人面前,連伸手都不敢,那他這輩子就算保住了前途,也丟了魂。」
他看向金晚笙,聲音放緩。
「今天金同志給你們上的,不只是醫術課。」
他頓了頓。
「也是一堂做人課。」
不少學生悄悄低下頭。
有人眼眶發紅,有人面露羞愧,也有人若有所思。
窗外陽光斜斜落進來,照在金晚笙身上。
她把收好的針包重新系好,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疲憊。
剛才那番救治,對她並非毫無消耗。
天醫醫術、金針截脈、生肌散、徒手正骨,每一樣都需要極強的精神和體力。
若非她這些日子一直用靈泉調養,又在西北經歷過無數次實戰,只怕也撐不下來。
但是她並沒有表露出來。
所以她只是平靜地 重新穿上風衣,遮住手臂上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的肌肉。
明茼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金晚笙離自己很遠。
明明同在一間教室,明明年紀相仿,可她們之間像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溝壑。
她曾經以為,金晚笙不過是憑著漂亮臉蛋和特殊關係才有機會旁聽。
可今天,她親眼看見這個女人在所有人都退縮時站出來,看見她用一雙白皙纖細的手,穩穩托住了一個瀕死老人的命。
那一刻,明茼再不願承認,也不得不明白。
有些人天生就該站在光里。
而她那些陰暗的嫉妒和算計,在真正的本事面前,顯得卑劣又可笑。
金晚笙沒有回頭。
她走到窗邊,望向窗外的校園。
梧桐葉落了滿地,風一吹,枯黃葉片便貼著地面打旋。
遠處廣播喇叭里還在播著激昂的口號,聲音一陣一陣傳來,激盪在每一個的心口。
她想起周霆宴那張冷峻的臉。
想起他站在黃沙盡頭看她時,眼底深沉又克制的光。
她忽然很想告訴他。
原來離開西北,離開槍聲和風沙之後,她也依然可以戰鬥。
不用刀,不用槍。
只憑這雙手。
憑她心裡還沒有被世道磨滅的那點不肯低頭。
她依然可以在這座象牙塔里,硬生生從閻王爺手裡,搶回那些不該死的人。
窗外陽光落在她唇角。
金晚笙微微垂眸,眼底冷意散去些許。
這一課,結束了。
可課堂里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才剛剛開始。
「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你們也回去好好想想。」
「下課。」
薛教授夾起講義夾的時候,等學生走得差不多的時候,然後快步走到金晚笙面前,溫和地說:「小金同志,你明天還會來上課吧。」
「當然會,教授。」
金晚笙微微一笑。
薛教授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飛快地離開了……
他要去辦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