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懷瑾已經不輕,平日裡走路向來穩重,但今天,他腳下的步子卻又快又凌亂。
衛老的辦公室在三樓,樓道里光線有些暗。
薛懷瑾一邊走,一邊還在回想著方才那一幕。
金針截脈,徒手正骨。
斷裂血管的精準吻合。
在那樣簡陋的環境裡,在沒有任何精密器械輔助的情況下,一個年輕女同志竟能把一個幾乎要被判定截肢的老人,從鬼門關口硬生生拽回來。
那不只是膽子大,更不是什麼紙上談兵的花架子。
那是真正見過血,救過命,和死神搶過人的手。
薛懷瑾活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天才。
有的學生理論紮實,能把整本醫學書倒背如流。
有的學生手穩,拿起手術刀時比許多資深醫生還冷靜。
也有的學生悟性極高,稍加點撥便能舉一反三。
可金晚笙不一樣。
她身上有一種極罕見的東西。
那不是單純的天賦,也不是尋常的聰明。
是臨危不亂的膽魄,是對生命近乎本能的敬畏,是明知前面有風浪,有風險,有牽連,卻依舊敢往前站一步的醫者心性。
這個時候,老衛應該還在辦公室。
他得馬上去見老衛。
他得仔細問問,這個金晚笙同志到底是什麼來歷。
老衛哪裡是給他送來了一個旁聽生?
這分明是給京大醫學院送來了一個醫學天才。
這樣的人,若是只把她當成普通旁聽生放在後排聽課,那簡直是暴殄天物。
她該有系統的學習,該有更好的條件,該有人把她身上那些野路子,實戰經驗,古醫術傳承與現代醫學理論結合起來。
金晚笙站在教室門口,想著剛才薛教授匆匆離去的樣子,情不自禁地莞爾一笑。
她大約猜到薛教授去做什麼了。
金晚笙垂眸,看了看自己還帶著一點細微顫意的手指。
她原本是真的想低調些啊。
安安靜靜做一個旁聽生,坐在後排,聽課,記筆記,把京大醫學院系統的課程一點點補起來。
她不想第一天就出風頭,更不想惹人注意。
畢竟她的身份本就敏感,資本家大小姐這個標籤在這個年代像一根細刺,稍有不慎,就會被人拿來做文章。
可偏偏,第一天她就不得不出手救人。
唐越那樣的情況,她若是不站出來,老人即便不死,也會被拖到截肢。
她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一個人被那些推諉和恐懼活活耽誤。
金晚笙輕輕呼出一口氣。
罷了。
既然已經站出來了,就沒有再縮回去的道理。
她抬腕看了看手錶。
已經中午了。
下課後的階梯教室里終於恢復了學生該有的熱鬧。
方才那場血腥又驚心動魄的救治,像一塊巨石砸進湖面,餘波仍舊在人群里一圈一圈盪開。
學生們三三兩兩收拾著書本,有人低聲討論唐越的傷勢,有人忍不住回頭偷看金晚笙,也有人神色複雜地沉默著。
鐵皮飯盒碰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這個年代的學生大多節儉,飯盒都是鋁製的,有些用得久了,邊緣凹下去一塊,盒蓋上還刻著名字。
到飯點了,學生們便夾著書,拿著飯盒,匆匆往食堂方向趕。
走廊里很快擠滿了人。
「快點快點,今天去晚了紅燒豆腐就沒了。」
「我糧票帶了,你帶菜票沒有?」
「薛教授今天這一課,我看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別說了,我現在還覺得手心冒汗。」
這些話斷斷續續飄進金晚笙耳中。
她低頭把講義夾整理好,又將周父送她的英雄牌鋼筆小心放進風衣內側口袋。
筆身隔著衣料傳來一點微涼的硬度。
她心裡卻是暖的。
「金同志。」
一道清脆又帶著幾分怯意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金晚笙抬頭。
一個剪著學生短髮的圓臉女生正站在她面前。
女生看起來年紀不大,臉頰圓潤,眼睛又黑又亮,懷裡抱著兩本醫學教材,手裡還拎著一個鋁製飯盒。
大約是第一次主動和她說話,耳尖有些紅,可眼神卻很真誠。
「金同志,你第一天來,還不知道食堂在哪裡吧?」
她鼓起勇氣,笑著說:「我帶你去。」
金晚笙一怔。
還沒來得及開口,圓臉女生又忙不迭補充:「我叫胡珍珍,你可以叫我小胡同志。」
她說完,像是怕金晚笙不願意,又小聲解釋。
「我們食堂不太好找,得從這棟樓後面繞過去,再穿過小操場。
新來的同志第一次去,容易走錯。」
金晚笙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微微一軟。
方才課堂上,許多人都在看她。
有震驚,有敬畏,有猜疑,也有不服。
可胡珍珍的眼神很乾淨。
「珍珍。」
旁邊另一個女生輕輕扯了扯胡珍珍的袖子。
那女生個子稍高些,扎著齊整的短辮,性子明顯比胡珍珍穩重。
她看了看金晚笙空著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飯盒,有些為難地壓低聲音。
「去食堂吃飯要自備飯盒的。」
她小聲道:「可是你看金同志什麼都沒有,這怎麼吃飯?」
胡珍珍一愣,低頭看了一眼金晚笙兩手空空的樣子,臉上頓時浮起懊惱。
「哎呀,我忘了。」
她急得皺起眉頭,立刻把自己的飯盒往前遞了遞。
「要不金同志,你先用我的吧。我和小趙擠一擠就行,我們倆平時吃得也不多。」
被叫小趙的女生臉一紅,也點點頭:「對,我可以打兩份飯放一個盒裡。」
金晚笙看著兩人誠懇的模樣,心底那點因為旁人窺探而生出的冷意慢慢散了些。
她來京大之前,已經做好了被議論,被排斥,甚至被刁難的準備。
可她沒想到,第一天也會遇到這樣乾淨又笨拙的善意。
這世道不全是冷的。
再風聲鶴唳的年月里,也總有人願意朝你遞一隻飯盒,問你要不要一起吃飯。
她剛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嗤。
「哼。」
明茼抱著書從旁邊經過。
她臉色難看,眼底還殘留著方才被打擊後的蒼白和不甘。
可看見胡珍珍主動去討好金晚笙,她那點不甘又像被火星子點燃了。
「溜須拍馬。」
她冷冷丟下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附近幾個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