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連三幾日,那貪婪的帝王夜夜都要來。
雲芙整日裡擔驚受怕,生怕被人發現,在姨母面前更是心虛得很,連眼神都不敢多對上一刻。
這日,她去沈氏的院子請安,坐在那兒,整個人蔫蔫的,眉眼間全是疲色。
沈氏瞧著她這副模樣,心疼得不行,拉過她的手,握在掌心,連聲問:
「芙兒,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樣差,可是夜裡沒歇好?還是身子哪裡不舒服?」
雲芙勉強笑了笑,搖搖頭說沒事,只是這幾日有些春困。
沈氏嘴巴張了張,盯著她的臉看了半晌,終是揮了揮手,把屋子裡伺候的人都遣了下去。
就連她身邊最親近的周嬤嬤,也一同退了出去。
周嬤嬤出去後,將院子裡的丫鬟婆子都散得遠遠的,只她自己守在門口。
屋裡只剩她們兩人,沈氏拉著雲芙的手,猶豫半晌,終還是開了口:
「芙兒,姨母問你一件事……你、你要跟姨母說實話。」
雲芙抬起小臉,有些疑惑。
「昨夜......你房裡是不是有人?」沈氏問。
雲芙小臉瞬間煞白,沒有一絲血色。
沈氏看她這副模樣,心裡也已經明白了大半。
她嘆了一口氣,拍拍她的手,輕道:
「芙兒別怕,姨母不是要怪你。姨母只是……說來都是長安不好,他之前那樣冷著你,叫你受了委屈……」
「你若當真有了心上人,姨母不怪你。你告訴姨母,姨母替你做主,跟你表哥和離,也正好從這泥潭裡出去。」
周嬤嬤同她說芙兒房間有個男人翻窗進去,一直待到卯時才出時,她是不信的。
可方才她悄悄看了芙兒的領口,那後頸下確實有小片紅痕。
她不是什麼不經人事的姑娘,自是知道那是什麼。
如今,侯爺雖然回來了,但長安還未回來,府門的禁軍也還未離去,他們定遠侯府勾結宣王的罪名更是沒個說法。
當今皇上是弒君上位的,手段之狠辣,他想要殺人,根本無需理由。
所以啊,若她的芙兒當真有了心上人,且也是個好的,那她便做主,讓她離了侯府。
省得到時......
沈氏想得妥帖。
雲芙伏在她懷裡,拼命搖頭。
「不是的……不是的姨母……不是心上人……我、我沒有……」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細弱,整個兒脆弱無比。
沈氏並沒有追問,只是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背,等她哭夠了,才輕聲說:
「傻孩子,哭什麼。有什麼話跟姨母說,天大的事也有姨母替你擔著。」
雲芙再也忍不住。
這些日子積攢的委屈和害怕一下都涌了出來。
她從姨母懷裡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是、是陛下……」
沈氏渾身一僵。
「那天晚上……姨夫被帶走那天晚上……他就派了人來接我……」
雲芙哭著,斷斷續續地,把這幾日的事都說了出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說了,只要我、我.....他就會放了侯府。姨母,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她哭得渾身都在發抖,小臉濕漉漉的,全是淚。
沈氏把她緊緊摟在懷裡,眼淚也跟著落了下來。
她不蠢。
侯爺回來了,長安卻一直沒回來,還有,禁軍雖守在侯府,卻比第一次鬆散許多,甚至並未限制侯府下人的出入......這實在不對。
可她和侯爺商量許多次,都猜不到那位究竟在想什麼。
如今想來.....
原來是她的小芙兒,替他們擋了這一劫。
沈氏摟著懷裡哭得發抖的小人兒,心都要碎了。
「我的小芙兒啊,是姨母對不住你……姨母對不住你……」
雲芙搖了搖頭,伸手替沈氏擦眼淚,明明自己也還哭著,卻努力笑了一下。
「姨母別哭。」
「芙兒沒事的。芙兒……芙兒是自願的.....」
沈氏聽了這話,心裡更是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她止了哭,攥著雲芙的手,語氣堅定:
「芙兒,你走。姨母送你走,送你離開京城,去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
「姨母.......」
雲芙愣住。
她抬起那雙淚蒙蒙的眼睛,拼命搖頭。
「不行的……姨母,我不能走……他、他說……」
她哭得說不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說道:
「他說……只要我進宮……侯府就沒事……夫君也會放回來……姨母,我不能走,我走了,夫君怎麼辦,侯府怎麼辦……」
沈氏的臉一白。
可她只是怔了一瞬,便又攥緊雲芙的手。
「不行。芙兒,你聽姨母的,你必須走。」
「芙兒,你不知道,那位.....」
「他登基三年,宮裡每天都在死人。」
「他連自己的父兄都敢殺,他還有什麼不敢的?你若真進了宮,進了那個地方,姨母就怕、就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雲芙嘴唇顫著,還想說什麼,卻被沈氏一把捂住了嘴。
「你乖,聽姨母的話。姨母一定要送你離開,旁的你什麼都不用管,姨母來安排。」
.....
沈氏的動作很快。
侯府雖然還有禁軍守著,但並沒有限制人的進出,所以,她帶著雲芙,說要去城外的寺里上香時,禁軍也並沒有攔著,只是派了八個人跟著一起去。
到了寺院,沈氏又使法子,將那些步步跟著的禁軍甩了去。
寺院後山,沈氏拉著雲芙的手,腳步匆匆地穿過一片竹林。
青禾和綠衣跟在後面,兩人背上各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
走到一處僻靜的山道口,沈氏才停下來,喘了口氣,轉身替雲芙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
「芙兒,從這裡下山,往南走,馬車在林子外頭等著。青禾和綠衣會照顧你,你先去南邊避一避,等京城的風頭過了,姨母再去看你。」
「姨母……」
雲芙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別說了,快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沈氏推了推她的肩,眼眶也紅了,卻硬撐著沒有落淚。
雲芙被她推著往前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過頭來,望著沈氏。
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一顆接一顆,怎麼也止不住。
「走,不要回頭。」
沈氏也是極不舍,卻還是咬著牙,朝她擺了擺手。
雲芙吸了吸鼻子,終於轉過身去。
可,剛抬起腳,低沉的聲音忽從身後的竹林傳來。
「夫人這是要將朕的皇后送去哪?」
雲芙腿一軟,整個人都晃了晃。
沈氏也臉色驟變,下意識將雲芙護在身後。
竹林中,修長的身影走了出來。
滿身戾氣的帝王一襲玄色錦袍,腰束金帶。
他目光越過沈氏,落在雲芙那張煞白煞白的小臉上,薄唇微微一勾,笑意卻未達眼底,瞳色更是暗得像深不見底的惡淵。
「阿芙,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