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琪預考完第二天，就從錦山縣回到軍區大院，到屋時已是下午。
客廳里，黃玲正坐在靠窗的桌子邊坐著，上面擺著英語複習資料。
她手裡拿著鋼筆，在草稿紙上寫寫劃劃，聽見開門聲，頭也沒抬。
韓琪把兜子扔到桌子另一面，發出「砰」的悶響。
隨後是劉慶琴進屋，問：「考的怎麼樣，小玲。」
黃玲看看劉慶琴，「媽，我考的挺好。」
韓琪看著黃玲，「你考的挺好，開什麼玩笑。英語題難的要死！好多單詞我都不認識，閱讀理解根本看不懂！你考的挺好？」
她走到桌邊，看見黃玲正看英語書，無名火蹭地就冒了上來。
「喲，你裝模作樣，你看得懂嗎？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吧？」
黃玲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沒說話，繼續低頭看自己的書。
這種無視讓韓琪更加惱怒。她想起自己在考場上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像天書一樣，完形填空有一半是蒙的。
黃玲，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女人，居然在這兒裝模作樣地看英語，還說考的挺好？
「我跟你說話呢！」韓琪一把按住黃玲的書，「裝什麼裝？你一個小學畢業的，看得懂英語嗎？我估計你連題目都看不懂吧？是不是全蒙的？還是乾脆交了白卷？」
劉慶琴從廚房走出來，「小琪，好好說話。」
「我怎麼不好好說話了？」韓琪轉過頭，「媽，你知道這次英語多難嗎？有的應屆生尖子，都說好多題不會做！這還是預考呢，要是正式高考也這麼難，我……」
她想著自己對著試卷束手無策的恐慌，便更生氣。
黃玲把韓琪按在書上的手推開，問：「你能考了多少分？」
韓琪一愣，隨即惱羞成怒：「我能考多少分，關你什麼事！反正比你強！」
黃玲看著她漲紅的臉，想起韓琪那句「你要是能考上大學，我就把桌子吃了」。
她本不想和這個小姑娘一般見識，但韓琪那副「我考不好你也一定考不好」的嘴臉，實在讓人不舒服。
「我能答上來。」黃玲說。
「你能答上來？」韓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黃玲，你不自量力？」
黃玲站起身，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那是她考前做的一套英語模擬題，上面用紅筆批改過，分數欄里寫著一個醒目的「98」。
她本來不想炫耀，但韓琪的態度讓她改變了主意。
「這次的預考題，」黃玲把模擬題放在桌上，手指輕輕點了點，「我覺得太簡單了，比這套卷子簡單多了。」
「簡、簡單？」韓琪瞪大眼睛，一把抓過那張模擬題。上面的英文句子工整清晰，選擇題的勾選乾淨利落，作文部分寫滿了半頁紙，字跡雖不算漂亮，但每個字母都規規矩矩。
「你……你從哪兒抄的答案？」韓琪的聲音在抖。
「我自己做的。」黃玲說，「預考的英語題，我覺得我能考100分。」
「100分？！」韓琪尖叫起來，「黃玲你瘋了吧！滿分才100分！你小學文化考100分？你知道今年英語是第一年計入總分嗎？題目出得難，就是要把那些基礎差的人篩下去！你還100分？你能考30分我都把名字倒著寫！」
黃玲勾了勾嘴角，「那你就等著倒寫名字吧。」
韓琪看著黃玲氣的不行，想起自己那些空著的題，想起監考老師收卷時自己手心的冷汗……
黃玲居然說自己能考100分？
「你……你等著！」韓琪把模擬題摔在桌上，「成績出來那天，我看你怎麼哭！」
她轉身衝進自己房間，「砰」地關上門。
劉慶琴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對黃玲說：「小玲，你別跟小琪一般見識，她考得不好，心裡難受。」
「我知道。」黃玲收起模擬題，重新坐下。
劉慶琴沒在吱聲，搖搖頭，回了廚房。
房間裡，韓琪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黃玲居然說她能考100分，她敢說這種話。
她正經高中讀了三年，又每天起早貪黑地學習一年，英語都沒考好。
她此刻肺都要氣炸了，她在軍區大院也不認識誰，一肚子的火，無處宣洩。
她突然想起戴醫生。
她一定也看不起黃玲這種裝模作樣的人。
韓琪跳下床，推開房門。
客廳里，黃玲還在看書，仿佛剛才的爭吵根本沒發生過。
韓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開門出去了。
搬家後，離軍區醫院近了，韓琪幾分鐘就到了。
她上到二樓，內科診室的門關著。她敲了敲門。
「請進。」
戴麗華在寫病歷，抬頭看見是韓琪，有些驚訝：「小琪？怎麼這個時間過來了？預考考的咋樣？」
「不咋的。」韓琪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
戴麗華放下筆，起身給她倒了杯水：「題難嗎？」
「英語……英語太難了。」韓琪接過水杯，手指緊緊攥著杯壁，「好多單詞我都不認識，閱讀理解根本看不懂。戴醫生，這才預考，要是正式高考也這麼難，我肯定考不上大學了！」
戴麗華溫柔地拍拍她的肩：「別著急，今年英語第一年計入總分，可能大家還不適應。很可能都考的不好。」
「可是……」韓琪抬起頭，「可是黃玲說她能考100分！」
戴麗華的動作頓住了。
「什麼？」
「黃玲！她說預考的英語題太簡單了，她能考100分！」韓琪的聲音里滿是憤懣，「她小學文化，連初中都沒上過，她這麼說？就是在故意氣我！」
戴麗華慢慢坐回椅子上，100分？
英語滿分100分，一個小學文化的人考100分？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自己是1975年被保送上的軍醫大學，那時候還沒恢復高考，大學裡也不學英語。她不懂英語，但：
黃玲？一個22歲、只有小學文化的農村女人？預考英語100分！
「小琪，」戴麗華開口，眼底閃過冷意，「黃玲同志可能……可能是為了鼓勵自己，才這麼說吧。」
「鼓勵自己？她那是吹牛！是不要臉！」韓琪有些歇斯底里，「戴醫生，你也是知識分子，你肯定知道英語有多難。她黃玲連高中都沒上過！」
戴麗華沉吟片刻，問道：「這次的英語題，真的很難嗎？」
「難！特別難！」韓琪點頭，「我們考場好多人出來都說完了，作文題的要求我都看不太懂。」
「這樣啊……」戴麗華輕輕攪動著搪瓷缸里的水。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黃玲別說100分了，能考及格都是奇蹟。
一個沒有受過系統英語教育的人，面對高難度的試卷，能考多少分？30？20？還是乾脆個位數？
戴麗華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但很快又恢復了溫柔的表情。
「小琪，你也別太把黃玲的話當真。黃玲可能……可能是太想證明自己了，才會說這種不切實際的話。」
「戴醫生，你沒看見她那副樣子，好像自己真成了大學生似的！還說什麼『題太簡單了』。」
戴麗華輕笑出聲，笑聲裡帶著幾分矜持的嘲諷：「小琪啊，這話咱們私下說說就好。黃玲可能對自己的認知有些偏差。」
她喝了一口水，隨口問道：「對了，她其他科目考得怎麼樣？語文、數學這些？」
「誰知道！」韓琪撇撇嘴，「她整天神神秘秘的，抱著書看，也不跟人說複習得怎麼樣。不過我覺得，她肯定也不行。數學那麼難，估計她連三角函數都不懂吧？」
黃玲就算在醫學上有一些天賦，但高考考的是系統知識，是多年的積累。一個小學文化的人，想在幾個月內補上高中三年的課程？
做夢。
戴麗華放下杯子，「現在最重要的是調整心態，準備正式高考。黃玲同志說大話，那是她的事。咱們要做的，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等高考成績出來，一切自然見分曉。」
韓琪聽著這番話，心裡的怒火漸漸平息了一些。
「戴醫生，你說得對。我就等著成績出來那天，看她怎麼收場！100分？她要是能考100分，我……我……」
「你呀，」戴麗華笑著搖搖頭，「別說氣話了。回去好好複習，把英語的薄弱環節補一補。」
「謝謝戴醫生。」韓琪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韓琪，戴麗華關上門，回到辦公桌前。
她沒有立刻繼續寫病歷，而是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黃玲說她能考100分。
這句話在她腦子裡反覆迴響。
一個小學文化的女人，說自己英語能考滿分。
戴麗華忽然笑出聲來，當年她被保送上軍醫大學時，親戚朋友羨慕，父母驕傲。她是那個年代的佼佼者，是真正的知識分子。
而黃玲，一個靠著死纏爛打嫁進韓家的農村潑婦，要不是她死纏爛打，自己可能現在都跟韓流結婚了。現在居然想通過高考鯉魚跳龍門？
還大言不慚地說英語能考100分？
戴麗華搖搖頭，拿起鋼筆，繼續寫那份中斷的病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