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家屬樓下停穩時,正午的陽光把樓前那幾棵楊樹的影子壓得又短又濃。
黃玲先推門下車,手裡捏著那張准考證。韓流熄了火,從另一側下來,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
還沒走到二樓,就聽見樓上傳來哭聲,還有劉慶琴的勸慰聲。
「小琪,別哭了……今年不行,明年再考……」
「我就是笨!我就是不行!」是韓琪的聲音,「我復讀了一年啊!一年!比去年還低!我還不如去年就隨便上個中專算了!」
黃玲的腳步停頓一下,繼續往上走。
韓流跟在她身後,眉頭皺了起來。
到了家門口,黃玲拿鑰匙開門,她看到,韓琪坐在飯桌前,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
韓樹青站在窗邊,背對著門,手裡夾著一支煙,煙霧繚繞。劉慶琴坐在韓琪旁邊,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聽見開門聲,三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劉慶琴最先看見黃玲,她急忙站起來:「小玲回來了!怎麼樣?考了多少分?」
她心想,剛才韓琪的分數已經讓家裡的氣氛降到冰點,如果黃玲也考得不好,那今天這個家怕是沒法過了。
韓琪從指縫裡抬起紅腫的眼睛,盯著黃玲。
黃玲還沒來得及開口,韓流已經從她身後走了進來。
「564分。」韓流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三個人的表情同時凝固了。
韓樹青緩緩轉過身,手裡的菸灰掉在地上。劉慶琴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韓琪的手從臉上滑下來,露出一雙震驚瞪大的眼睛。
「564分。」韓流重複了一遍,走到桌前,「韓琪呢,多少分!」
劉慶琴底下頭,「比去年還少5分。」
「英語……」韓琪突然開口,「英語多少?」
她的眼睛盯著韓流。
黃玲平靜地回答:「100。」
「滿分?」韓琪的聲拔高,「你說英語考了滿分?100分?」
「是。」黃玲的目光轉向韓琪,直視著她,「滿分。」
客廳里安靜下來。
韓琪的臉色從通紅轉為煞白,又從煞白變成鐵青。她的嘴唇哆嗦著。
「不可能……」她喃喃道,「不可能……你怎麼可能考100分?今年的英語那麼難……」
「我覺得挺簡單。」黃玲說。
韓琪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你肯定作弊了!不然就是弄錯了!教育局的人把分數登錯了!」
「小琪!」韓樹青喝道,「胡說八道什麼!」
「爸!我說的是事實!」韓琪的情緒徹底失控了,她指著黃玲,「她一個小學文化的人,英語考滿分?這話說出去誰信?我們學校那些尖子生,這次英語能考80分都算高分了!她憑什麼考100?」
韓流一直沉默地看著妹妹,此刻終於開口:「成績就在榜上,教育局的紅榜也貼出來的,0512號,黃玲,總分564,英語100。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可以開車帶你去教育局看。」
韓琪被哥哥的話噎住了。她看著韓流嚴肅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但她不甘心。
憑什麼?她辛辛苦苦讀了三年高中,又復讀一年,每天起早貪黑,做題做到手抽筋,最後只考了351分。而黃玲,這個她一直看不起的小學文化農村女人,居然考了564分?英語還拿了滿分?
這世界還有天理嗎?
韓琪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這次不是委屈,是憤怒和不甘:「就算……就算分數是真的,那又怎麼樣?她……她肯定是運氣好,蒙對的題多……」
「運氣?」韓流走到妹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韓琪,你今年20歲了,不是小孩子了。預考564分,這是運氣能解釋的嗎?」
韓琪被哥哥的目光逼得後退了一步,但還是梗著脖子:「那……那她之前說的那些話呢?她說預考題太簡單了,說英語能考100分——她肯定早就知道題目了!」
「韓琪!」這次是劉慶琴忍不住了,「你越說越離譜了!小玲天天在家複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上哪兒去提前知道題目?再說這是預考,題目都是省里統一出的,保密工作做得那麼好,連出題的老師都被關起來,她能知道什麼?」
韓樹青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聲音沉重:「小琪,接受現實吧。黃玲考得好,是她自己努力的結果。你這幾個月,心思真的全在學習上嗎?一會兒嫌家裡吵,一會兒嫌飯不好吃,一會兒又出去逛街。你自己想想,你對得起這一年的復讀嗎?」
韓琪的嘴唇動了動,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韓流看著妹妹安靜下來,心裡既有心疼,也有失望,說:「韓琪,你還記得你之前說過的話嗎?」
韓琪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你說,」韓流一字一頓地重複,「黃玲要是能考上大學,你就把這張桌子吃了。」
話音落地,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又凝固了幾分。
劉慶琴倒吸一口涼氣,想說話,卻被韓樹青用眼神制止了。
韓琪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她當然記得那句話——那是她在極度憤怒中說出的氣話,她當時根本不相信黃玲能考上大學,更別說考這麼高的分數。
可現在……
黃玲靜靜地看著韓琪,沒有說話。她不需要說話,事實已經擺在眼前。
韓流繼續說:「桌子吃不了,但是,你要給你嫂子道歉。」
「道歉?」韓琪的聲音提高,「我憑什麼道歉?我當時就是不相信她能考上大學,怎麼了?誰知道她……」
「韓琪!」韓樹青的聲音嚴厲,沉這臉,「給你嫂子道歉!」
韓琪渾轉頭看向父親。韓樹青的臉色鐵青,眼神里是她從未見過的嚴厲。
「爸……」韓琪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連你也……」
「我說,道歉。」韓樹青重複道,「為你之前說的那些難聽話,為你對你嫂子的不尊重,為你今天的無理取鬧。道歉。」
劉慶琴看著女兒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心裡難受,但還是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小琪,聽你爸的……你之前,確實說得太過分了……」
韓琪看看父親,看看母親,又看看哥哥,最後把目光投向黃玲。
黃玲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仿佛眼前這場因她而起的爭執與她無關。她就那麼站著,沒啥情緒。
這種平靜,比任何指責都更讓韓琪感到難堪。
「我……」韓琪的嘴唇哆嗦著,「我……對不起。」
最後三個字輕得像蚊子哼,但畢竟說出來了。
韓流看著她:「大聲點,說清楚。為什麼道歉,向誰道歉。」
韓琪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從小到大沒受過這樣的委屈。但父親和哥哥的目光像兩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黃玲……對不起……我不該……不該說那些難聽話……不該看不起你……我錯了……」
說完這句話,她捂著臉放聲大哭。
韓樹青嘆了口氣,轉身又點了一支煙。
劉慶琴的眼圈也紅了,她拍拍女兒的背,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韓流看向黃玲。
黃玲靜靜地看了韓琪幾秒鐘,然後開口,「我接受你的道歉。」
說完,她彎下腰,把自己的准考證收進帆布包里。然後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小玲……」劉慶琴叫住她,「馬上吃飯了,媽今天包了餃子……」
「媽,我不餓。」黃玲在房門口停下,沒有回頭,「我想休息一會兒。」
她推開房門,走了進去,輕輕關上門。
客廳里只剩下韓琪的哭聲,和三個沉默的人。
韓流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陽光下的軍區大院。訓練場的方向傳來隱約的口號聲,那是年輕的士兵們在操練。
他想起剛才在教育局,把黃玲抱起來的那一刻。她那麼輕,又那麼重——輕的是她的身體,重的是她帶給他的震撼。
564分。
英語100分。
這個成績,別說社會考生,就是在重點中學裡,也是頂尖的存在。
他想起黃玲這些個月的每一天——天不亮就起床背書,深夜還在做題。
她不是在裝模作樣,她是真的在拼命。
而他,曾經也和妹妹一樣,對她持懷疑態度。
韓流轉過身,看著還在抽泣的妹妹,心裡五味雜陳。
「小琪,」他開口,聲音緩和了一些,「你知道黃玲這幾個月,每天學習多長時間嗎?」
韓琪抬起紅腫的眼睛,搖了搖頭。
「至少十二個小時。」韓流說,「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二點,除了吃飯和必要的休息,她都在學習。你呢?你每天學多久?」
韓琪低下頭,不說話了。
「你嫂子不是天才,」韓流繼續說,「她是用時間和汗水堆出來的這個分數。你只看到她考得好,卻沒看到她背後付出了多少。」
韓樹青掐滅菸頭,接口道:「你哥說得對。小琪,你也20歲了,該懂事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黃玲能用幾個月的時間補上別人幾年的課程,說明她不但聰明,更重要的是有毅力、能吃苦。這一點,你要向她學習。」
劉慶琴說:「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吧。小琪知道錯了,以後改了就行。小玲考得好,這是咱家的大喜事。等正式高考的成績出來,要是真能上醫學院,咱們得好好慶祝慶祝。」
韓琪的哭聲漸漸小了。
如果黃玲真的考上醫學院,成為一名軍醫,那她在這個家,還怎麼待下去?她還有什麼資格看不起黃玲?
「媽,餃子煮了吧。」韓流問,「給黃玲留一份,她什麼時候餓了什麼時候吃。」
「哎,好。」劉慶琴連忙站起來,朝廚房走去。
韓樹青也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什麼都沒說,但眼神里有許多未盡之言。
韓流點點頭,走到黃玲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回應。
他等了幾秒鐘,推開門。
房間裡,黃玲並沒有休息。她坐在書桌前,在做題。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
「有事?」她問。
韓流看著她的臉,忽然不知道說什麼。他頓了頓,才開口:「正式高考還有一個月多點。這段時間,你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
黃玲點點頭:「謝謝。」
「還有,」韓流猶豫了一下,「韓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她……她不懂事。」
「我知道。我沒往心裡去。」
韓流看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的得意或者嘲諷,但沒有。她就是那麼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扔進石頭也激不起多大漣漪。
這種平靜,讓他心裡有些發慌。
「那你……繼續學習吧。」他說,「飯好了叫你。」
「好。」
韓流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門內,黃玲低頭繼續寫字。筆記本上,她寫的是接下來的複習計劃——距離正式高考還有四周,每一周要完成哪些內容,每一天要複習哪些科目,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的筆尖在「英語」那一欄停頓了一下。
100分。
這是她應得的分數。前世,她為了學醫,在國外進修過三年,英語早已是工作語言。高考英語對她來說,確實太簡單了。
但其他人不會知道這些。
他們只會看到一個奇蹟——一個小學文化的女人,自學幾個月,英語考了滿分。
黃玲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這很好。
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她要讓所有看不起她的人,所有認為她配不上韓流的人,所有覺得她這輩子只能當個農村潑婦的人,都睜大眼睛看清楚——
她黃玲,靠著自己,也能走出一條路。
一條比他們想像中更寬、更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