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琪從戴麗華那裡提著錄音機，回到家就徑直進了自己房間。
立刻屋裡就傳出了鄧麗君的金曲，「又見炊煙升起，暮色照大地……」
鄧麗君甜美的歌聲從韓琪的房間裡流淌出來，起初還只是輕柔的背景音，像溪水潺潺。
黃玲正在自己的房間裡複習政治。她剛整理完「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的要點，正準備開始背「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可那歌聲不斷鑽進她的耳朵里，攪亂她的思緒。
她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筆，聽聽歌聲是從隔壁韓琪的房間傳來的。她們房間只隔著一道牆，隔音效果很差。
黃玲重新拿起筆，試圖將注意力拉回到書本上。
「想問陣陣炊煙，你要去哪裡……」
歌聲漸漸大了起來。韓琪似乎調高了音量。
她搖搖頭，站起身，走出自己屋輕輕敲了敲韓琪那屋的門：「小琪，聲音小一點。」
沒有回應。
歌聲繼續：「詩情畫意雖然美麗，我心中只有你……」
黃玲等了幾秒，敲門聲加重了些：「小琪？」
這回有反應了——歌聲驟然又調高了一檔，幾乎到了震耳欲聾的程度。鄧麗君的聲音在小小的房間裡迴蕩，連桌子上的搪瓷缸子都似乎在微微震顫。
廚房裡，劉慶琴正在摘豆角，聽見這震天的歌聲，也皺起了眉：「小琪這是幹啥呢？聲音開這麼大……」
黃玲沒說話，門開著一條縫，從門縫裡能看到韓琪正趴在床上，雙腳在空中晃蕩，手裡翻著一本電影畫報。那個黑色的錄音機就放在寫字桌上，紅燈閃爍，磁帶緩緩轉動。
「小琪，」黃玲推開門，「你把聲音關小點，影響到我學習了。」
韓琪頭也沒抬，手指在畫報上劃拉著：「我影響你？我在我自己房間裡聽歌，礙著你什麼事了？」
「聲音太大了，我在隔壁沒法集中注意力。」
「那你不會去別的屋？」韓琪終於抬起頭，臉上帶著明晃晃的挑釁，「客廳、廚房，哪兒不能學？非要在我隔壁？」
黃玲看著她那張臉，心裡明白她這是在借題發揮，氣自己。她又說一遍：「你把錄音機拿到南面那間空屋去聽，把音量調小。」
「我偏不。」韓琪梗著脖子，「這錄音機是戴醫生借給我的，我想怎麼聽就怎麼聽。你要嫌吵，自己想辦法。」
「又見炊煙升起……」歌聲還在繼續，這會兒變成了「美酒加咖啡」。
黃玲走上前，伸手要去拿錄音機。
「你幹什麼！」韓琪猛地從床上跳起來，一把按住錄音機，「你敢動我的東西！」
「這不是你的東西，」黃玲的手停在半空，「我只是建議你換個地方聽。」
「用得著你建議？」韓琪的聲音提了起來，「你以為你預考考得好就了不起了？就能管著我了？我告訴你黃玲，在這個家裡，還輪不上你來教訓我！」
兩人的爭吵聲被淹沒在歌聲里，但廚房裡的劉慶琴還是聽見了動靜。她放下手裡的豆角，快步走過來：「怎麼了怎麼了？小琪，你這聲音是太大了，鄰居該有意見了……」
「媽！你看她！」韓琪指著黃玲，「她居然要搶我的錄音機！」
黃玲收回手，「我只是建議你音量小一點，或者換個房間。」
「我就不！」韓琪說著，故意又把音量旋鈕擰到底。頓時，鄧麗君的歌聲變成了嘶吼的音量：「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
這聲音實在太大了，連劉慶琴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小琪！快關小點！這像什麼話！」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韓流回來了。
他推開門，首先聽到的就是那震耳欲聾的歌聲，然後是母親的勸解聲、妹妹尖利的聲音，以及黃玲平靜的聲音。
「怎麼回事？」韓流走進來，眉頭緊鎖。
他一出現，屋裡的氣氛頓時變了。
劉慶琴像看到了救星：「韓流，你快說說小琪，這聲音開這麼大，還讓不讓人學習了！」
韓琪看見哥哥，氣勢弱了三分，但還是梗著脖子：「哥，我在自己屋裡聽歌，她非來管我！」
韓流的目光掃過房間。黃玲站在床邊，神色平靜帶些許怒意。韓琪護著錄音機，滿臉的不服氣。床頭柜上，那個黑色的錄音機正瘋狂地輸出著歌聲。
「把聲音關小。」韓流說，語氣嚴肅。
「哥！」韓琪看著他，「我就在我自己屋裡聽歌怎麼了！」
「影響到別人了。」韓流看向黃玲，「她在複習，馬上要正式高考了，需要安靜。」
「那我呢？我就不能有點自己的空間？」韓琪翻白眼，「我預考沒過，心情不好，聽歌放鬆一下都不行嗎？她就那麼金貴？全家都得圍著她轉？」
這話一出，劉慶琴聽了直嘆氣。
韓流走到床頭櫃前，伸手要去關錄音機。
韓琪突然一把抱住錄音機，整個人撲在上面：「不許關！這是我的！」
「韓琪！」韓流的臉色沉了下來，「別胡鬧。」
「我沒胡鬧！」韓琪抬起頭，「哥，你就變了！以前你對我多好，現在你眼裡就只有她！她考得好，你們都捧著她，我呢？我考砸了，你們誰關心過我？我連聽個歌都不行嗎？」
這番話讓韓流愣了一下。他看著妹妹，心裡確實有些觸動。韓琪從小到大被寵著，沒受過什麼挫折，這次預考沒過，對她打擊確實很大。
但這不是她干擾黃玲學習的理由。
「小琪，你心情不好，我理解。」韓流放緩了語氣，「但理解不等於縱容。你把錄音機拿到南面那間屋去，想聽多久聽多久，聲音自己控制。但在你嫂子複習的時候，不能這麼吵。」
「我不！」韓琪的倔脾氣上來了，「我就要在這屋聽！她嫌吵，她可以走啊！」
「韓琪！」韓流的聲音嚴厲起來，「聽你嫂子的，把錄音機拿到南面屋去，小點聲。這是我最後一次說。」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韓琪。
她霍的站起來，不但沒有調小音量，反而故意把旋鈕又擰了一下——雖然已經擰到底了，但她這個動作的挑釁意味十足。
「我、就、不！」她一字一頓地說，眼睛死死瞪著黃玲。
韓流的耐心耗盡了。
他不再說話，直接伸手去拿錄音機。他的動作很快，但韓琪的反應也不慢，雙手死死抓住錄音機的一端。
「放手。」韓流說。
「不放！」韓琪咬著牙。
一旁的黃玲看著韓流那張冷下來的臉，沒做聲。
「我讓你放手！」
「就不放！有本事你搶啊！」
兩人在學習桌上僵持著。韓流抓住錄音機的一端，韓琪抓住另一端，誰也不肯鬆手。錄音機被扯得懸在半空離開桌面，磁帶還在轉，鄧麗君的歌聲斷斷續續：「想起了過去……又喝了第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