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的感冒來得急,好得也快。
在軍區醫院每天兩瓶青黴素加葡萄糖,三天就好了。
還有兩周就到高考的時間了,黃玲每天六點就起床,背政治要點;做物理題。這兩科她前世不咋好,雖然預考考的還不錯,預考題普遍簡單。
劉慶琴這幾天也是變著花樣做好吃的。
韓琪離預考通過線差了整整44分,沒有參加正式高考的資格,天天不是埋怨老師教得不好,就是埋怨考題出得太偏。
劉慶琴是心疼女兒,也不捨得說,韓樹青更是懶得管,韓流……韓流已經好長時間,沒跟她好好說話了。自從錄音機事件後,韓琪就不搭理韓流了,更是看見黃玲就翻白眼。
這天下午,韓琪又是在家裡嘟嘟囔囔一會兒,便出了門。
下了樓,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路過籃球場時,看見幾個年輕軍官在打球。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去年這時候她住在這裡時,哥哥穿著背心短褲在球場打籃球,戴醫生時不時的來看,等哥哥打完球,遞上一瓶汽水。
戴醫生……
韓琪的腳步不知不覺轉向了軍區醫院的方向。
韓琪走到內科診室門前,敲門進去,診室里只有戴麗華一個人,正低頭寫著什麼。
「戴醫生。」她輕聲叫。
戴麗華抬起頭,看見是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小琪?進來坐。」
韓琪走進去,在診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怎麼好幾天沒過來?」戴麗華放下筆,「臉色不太好,身體不舒服?」
「沒有。」韓琪搖搖頭,「就是……悶得慌,出來走走。」
戴麗華看著她,起身倒了杯水放在韓琪面前:「預考的事……別太放在心上。你還年輕,機會多的是。」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韓琪的委屈就涌了上來:「機會?我還能有什麼機會?復讀一年,比去年考得還差!我們班那些平時不如我的,這次都過了線……
戴麗華輕輕嘆了口氣,「每個人的路不一樣,不一定非要考大學。你還可以接你父親班嗎,將來安排個工作也不難。」
「那能一樣嗎?」韓琪擦著眼睛,「我爸我媽嘴上不說,心裡肯定覺得我丟人。還有我哥……他現在眼裡就只有黃玲!」
說到黃玲,她便一臉怒氣。
戴麗華的眼神暗了暗,「你哥對你嫂子好,是應該的。他們是夫妻。」
「什麼夫妻!」韓琪冷笑,「以前我哥多討厭她,整個大院誰不知道?現在呢?就因為她考了個高分,會治個病,我哥就變了個人似的!那天她發燒,我哥抱著她去醫院,一路抱著!那麼多人都看見了!」
戴麗華低下頭,又很快調整了表情:「你嫂子生病了,你哥照顧她是應該的。」
「那也不用抱著吧?她自己沒長腿嗎?」韓琪越說越來氣,「還有錄音機的事!明明是黃玲多管閒事嫌吵,我哥才會來搶,才會摔壞!可結果呢?我哥不但不怪她,還特意去買了個新的賠給你,戴醫生,你說這公平嗎?」
戴麗華聽到「錄音機」三個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天韓流托王護士長轉交的新錄音機,還有那句「此後不必再費心」,讓她心口堵了好幾天,至今還沒好。
「小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戴麗華看著韓琪說。
「我倒不是跟我哥生氣,就是跟黃玲,她憑什麼?一個農村來的,小學文化,以前撒潑打滾什麼不會?現在裝模作樣看幾本書,就真把自己當文化人了?還考大學?」
戴麗華沉默地看著她,她也討厭黃玲,比韓琪更討厭。可理智告訴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煽風點火了。韓流已經明確劃清了界限,如果再有什麼動作,恐怕連最後那點體面都保不住。
「小琪,」她斟酌著開口,「你嫂子能考564分,說明她確實有天賦,也下了苦功。這是事實,你得接受。」
「我不接受!」韓琪倔強地揚起下巴,「她就是運氣好!正式高考可沒那麼簡單,題目難多了,她摔個跟頭去不了就好了。」
這話本是氣話,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戴麗華的心裡忽然動了一下。她看著韓琪憤憤不平的臉,一個念頭悄然浮現——是啊,預考考得好,不代表正式高考就能順利。高考場上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比如……准考證丟了?
她的心跳快了幾拍,但面上依然平靜:「說到考場……你嫂子最近複習那麼拼命,可別臨到考試出什麼岔子。你作為家裡人,也得提醒提醒她。」
韓琪沒聽明白:「提醒什麼?」
「比如……」戴麗華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准考證啊,一定得保管好。萬一丟了,補辦都來不及,那可就直接失去考試資格了。」
她說得很自然,韓琪愣了一下,隨即撇撇嘴:「我才不提醒她呢!她丟了才好,考不成大學,看她還怎麼得意!」
戴麗華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長:「你呀,說什麼氣話。畢竟是一家人,該提醒的還是得提醒。」她又補了一句,「不過說真的,高考這麼重要的考試,要是真把准考證弄丟了,那可就太可惜了。那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韓琪握著水杯,眼睛盯著桌面,沒接話。
診室里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韓琪站起身:「戴醫生,我回去了。」
「嗯,路上慢點。」戴麗華也站起來送她,走到門口時,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輕聲說了一句,「小琪,我剛才說的話你記著——一定得提醒你嫂子,准考證千萬保管好。」
韓琪點點頭:「知道了。」
她走出診室,下了樓,穿過醫院的小花園。
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戴麗華最後那句話,在她腦子裡迴響——「一定得提醒你嫂子,准考證千萬保管好。」
為什麼要反覆強調?
韓琪不是傻子。她雖然衝動,那是被寵壞了,生長在幹部家庭,從小耳濡目染,對一些弦外之音還是有敏感度的。
戴醫生……是在暗示什麼嗎?
她的心跳忽然加速起來,手心冒出細細的汗。
如果……如果黃玲的准考證真的丟了……
如果她因此不能參加高考……
那她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風光,不就都成了泡影?
韓琪站在一棵樹下,腦子裡亂鬨鬨的。她想起黃玲預考放榜那天,哥哥當眾抱起她雖然她沒看見;想起家裡現在所有人都圍著黃玲轉;想起自己356分的恥辱;想起摔壞的錄音機……
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曾經那麼不堪的人,現在可以踩在她頭上?
憑什麼她韓琪就要活得這麼憋屈?
一個念頭鑽進她的心裡。
如果黃玲的准考證不見了……
如果她「不小心」弄丟了……
不,不能是「不小心」。得是黃玲自己粗心大意,自己弄丟的。
韓琪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她知道自己這個想法很惡毒,很可怕。可另一種聲音在腦海里叫囂:這是黃玲應得的!她曾經拔掉自己一綹頭髮,她搶走了哥哥的關心,搶走了家裡的關注,她憑什麼?
韓琪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這雙手,要去偷一張准考證嗎?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戴醫生說得對,高考是一輩子的大事。
如果黃玲因為自己的「粗心」錯過了……
那也只能怪她自己。
她轉過身,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