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張金禮終於完全脫離了危險期,他住在人民醫院幹部病房。
他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臉色已經有了明顯生氣。胸前還被紗布覆蓋著,身上還連接著心電監護導聯,但鼻導管已經撤掉了,改為面罩低流量吸氧。
趙秀蘭坐在床邊的凳子上,跟他說著話。
這時有人敲門。
「請進。」趙秀蘭抬起頭。
門開了,姜文山和戴景凱一前一後走進來。
「金禮,感覺怎麼樣?」姜文山走到床前,打量著老戰友的臉色。
張金禮勾了勾嘴角,「閻王爺不肯收……又……又給退回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場的人都明白這句話背後的兇險。
戴景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張金禮胸前的紗布上:「創口恢復得不錯,周教授早上查房時說,引流管今天就能拔了。」趙秀蘭說。
「嗯……周教授……每天都來。」張金禮慢慢說,「他說……手術做得……太漂亮了。吻合口……一點滲血都沒有。」
提到手術,病房裡的氣氛微妙地靜了一下。
趙秀蘭抬起頭看向姜文山和戴景凱,眼中的感激明顯可見,「多虧了黃玲那丫頭……老張這條命,是她從鬼門關硬拽回來的。」
姜文山在床邊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沉吟片刻,開口道:「金禮,今天來,一是看看你恢復得怎麼樣,二來……也想跟你聊聊黃玲同志的事。」
張金禮的眼皮微微抬了抬,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姜文山說。
戴景凱接過話頭,「金禮啊,那天手術之後,我跟文山和黃玲同志聊了幾句。關於特批入伍去醫學院進修的事,黃玲同志自己說了些話,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她……說什麼了?」張金禮問。
姜文山雙手放在膝蓋上:「她說,她還沒想好要不要接受特批入伍。」
張金禮的眉頭動了一下。
趙秀蘭也抬起頭,忍不住插話:「怎麼會沒想好呢?這是多好的機會啊!老薑,是不是因為之前……」她看了一眼丈夫,話沒說全,但意思都明白——是不是因為張金禮駁回了申請,黃玲有顧慮了?
姜文山搖搖頭:「不完全是。黃玲同志當時是這麼說的,我不想因為救了人,就讓人情綁架了制度。特批入伍是大事,應該按照正規程序來,不應該因為某個人被救了就開綠燈。』」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張金禮的眼神明顯變了。變成了某種屬於領導者的銳利和深思。
「她還說,」戴景凱補充道,「她自己也需要時間想清楚。入伍意味著成為軍人,意味著要服從命令,生活方式會發生巨大改變。她需要認真考慮是否準備好了。」
趙秀蘭聽呆了。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出一句:「這姑娘……這姑娘心思這么正?」
正。
這個字用得精準。
在救命之恩可以換來巨大利益的關口,黃玲首先想到的不是索取,而是原則;不是順勢而為,而是審慎思考。這種清醒和克制,在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身上,實在太罕見了。張金禮在想。
他沉默了很久。呼吸有些粗重,顯然這些談話消耗了他不少精力,但他的思維顯然在高速運轉。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真是……這麼說的?」
「一字不差。」姜文山肯定地說,「我和老戴都在場,周教授和韓流也聽到了。」
張金禮閉上了眼睛。
趙秀蘭看看丈夫,又看看兩位老戰友,忍不住再次開口。這一次,她的語氣更加懇切:
「老薑,戴參謀長,有些話……我知道我不該插嘴工作上的事。但這次,我真的想說兩句。」
「這一周,我天天守在這兒。看著老張從昏迷到清醒,從插著管子說不出話,到現在能靠著坐起來……我這心裡,每一天都在後怕。」
她的眼圈紅了:「那天在急診科,周教授說的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說轉運去北京,路上死一半;留在這兒不做手術,活不過當晚。我當時……我當時真的覺得天塌了。」
姜文山和戴景凱都安靜地聽著。
「後來黃玲那丫頭來了。」趙秀蘭的聲音哽咽了,「她那麼年輕,看著比我們小萍還小几歲。我當時心裡也打鼓……她能行嗎?可周教授說,她有九成把握。」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後來手術成功了,周教授出來說『成功了』三個字的時候,我……我差點暈過去。繃了太久的那根弦,突然鬆了。」
趙秀蘭看著丈夫:「老張,我知道你講原則,守規矩。你駁回黃玲的特批申請,肯定有你的考慮,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只知道一件事——是黃玲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沒有她,你現在……」
張金禮睜開眼睛,看著妻子,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他伸出手,趙秀蘭連忙握住。
「秀蘭……」他道。
「我不是要你違反原則。我就是覺得……像黃玲這樣的孩子,有這樣的本事,又有這樣的心性,咱們部隊要是錯過了,那是損失啊!」
她看向姜文山和戴景凱,「老薑,戴參謀長,你們都是帶兵的人,最知道人才難得。黃玲能做連周教授都做不了的手術,這是多大的本事?她還這麼年輕,將來能救多少人?咱們部隊醫院,最缺的就是這樣的專家!」
姜文山點頭:「嫂子說得對。金禮,不瞞你說,這次黃玲給你做手術的事,雖然在程序上……有些特殊,但在咱們軍區高層,已經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好幾個老領導都打電話問我,說咱們沈城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位年輕的心外專家。」
戴景凱也道:「金禮,我理解你堅持原則。特批入伍,尤其是保送醫學院,確實應該從嚴把關。但原則也是為人服務的。如果因為僵化的條條框框,把一個百年難遇的醫學天才擋在門外,那這個原則,是不是也該適當調整?」
張金禮依舊沉默著。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似乎在思考。
半晌,他才開口,「文山,老戴,秀蘭……你們說的,我都明白。」
他喘了幾口氣,才繼續說:「黃玲同志……救了我的命。這份恩情,我張金禮記在心裡,一輩子不會忘。」
「但是——」這個轉折詞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但是,恩情是恩情,原則是原則。」張金禮的目光掃過三人,「我承認,黃玲同志有驚人的天賦。周教授說她『不在我之下』,我相信周教授的判斷。我也承認,她現在表現出來的心性、氣度,和材料里反映的『情緒不穩定』判若兩人。」
他艱難地調整了一下靠姿,趙秀蘭連忙上前幫他墊好枕頭。
「可正因為如此,」張金禮說,「我們才更應該慎重。」
姜文山眉頭皺起:「金禮,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張金禮一字一句地說,「如果黃玲同志真如周教授所說,是百年難遇的醫學天才,那麼她就應該經得起最正規的檢驗。」
他看著姜文山:「文山,你想想。特批入伍,保送醫學院,這是多大的破格?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如果僅僅因為她救了我,就開了這個口子,就算程序上走得通,底下會怎麼議論?『看,救了領導,什麼規矩都能破』——這話傳出去,對她有好處嗎?對你姜文山有好處嗎?」
姜文山沉默了。
「而且,」張金禮繼續說,語氣越發深沉,「你們剛才也說了,黃玲同志自己都擔心『人情綁架制度』。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孩子心裡明鏡似的,她比我們都清醒。她知道,如果靠救命之恩換來特批,就算成了,這個『特批』的標籤也會跟著她一輩子。將來她再有什麼成就,別人第一反應不是『她真有本事』,而是『她要不是救了張金禮,能有今天?』」
這番話,說得趙秀蘭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丈夫說的……有道理。
戴景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金禮考慮得周全。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果起點帶著爭議,將來的路會更難走。」
「所以,」張金禮總結道,聲音雖然虛弱,但邏輯清晰,「我的意見是——等她考上大學再說。」
「考上大學?」姜文山問。
「對。」張金禮點頭,「如果黃玲同志真有能力,真有心走醫學這條路,那就去參加高考。堂堂正正考進醫學院。以她的年齡,現在複習完全來得及。只要她能考上——哪怕只是大專——到時候再特招入伍,送她去進修,就名正言順,無可非議。」
他喘息一下,補充道:「如果她考不上……那我們再研究其他對策。比如,可以讓她先以編外人員的身份在醫院學習工作,等積累了足夠資歷,再考慮特招。總之,不能因為一次救命之恩,就跳過最基礎的學歷門檻。」
病房裡陷入安靜。
姜文山和戴景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贊同。
張金禮這個提議,看似提高了門檻,實則是在為黃玲鋪一條更穩妥、更少爭議的路。高考是公平的戰場,考上了,就是實力的證明,任誰也說不出一句閒話。
趙秀蘭也聽懂了。她握著丈夫的手,輕聲說:「你這人……總是想得太多。但這次……我覺得你說得對。」
她看向姜文山:「老薑,黃玲要是真有本事,還怕考不上大學嗎?咱們部隊的孩子,哪個不是靠真本事闖出來的?要是連高考這關都過不了,那……」
姜文山站起身,在病房裡踱了幾步,終於停下,轉身看向張金禮:
「金禮,你說得對。是我想得簡單了。黃玲有這樣的天賦,就更應該走一條堂堂正正的路。靠救命之恩換來的機會,對她長遠發展未必是好事。」
戴景凱也站起身:「那就這麼定吧。等黃玲同志考慮清楚,如果她決定走醫學這條路,咱們就鼓勵、支持她參加高考。需要複習資料、需要輔導老師,咱們都可以想辦法。只要她能考上,特招入伍的事,我戴景凱第一個支持。」
張金禮的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
「那就……這麼辦。」他說,然後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我累了……想睡會兒。」
趙秀蘭連忙上前幫他調整姿勢,蓋上薄被。姜文山和戴景凱輕聲告辭,退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