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聽了韓流的話,略一思忖,便點了點頭。
「嗯、回去。」她說。
特批入伍的事情重大,接下來要面對考核、辦手續、與學校協調,每一環都需要她在沈城隨時待命。住在韓家,確實比在村里方便得多——至少,軍區那邊的消息能第一時間知道。
她轉身走到偏廈門口,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大喜,雅麗,石頭!都過來!」
三個孩子正圍在收音機旁邊,聽裡面播放的評書《岳飛傳》,聽見老姑叫,趕緊跑了過來。兩個嫂子也跟了過來,田翠花更是豎起了耳朵,眼睛亮亮地望著這邊。
黃玲從隨身帶著的手帕包里掏錢。她先抽出三張五塊的票子,分別遞給三個孩子。
「拿著。」她說,「這是老姑給你們的零花錢。」
三個孩子都瞪大眼睛,看著手裡那嶄新的五塊錢,這些錢對孩子們來說簡直是巨款。大喜先反應過來,臉都漲的通紅,「老姑,這……這太多了!」
「不多。」黃玲摸摸大喜的頭,又看看雅麗和石頭,「記住,錢要用在正地方。買本子買筆,好好學習。下次老姑回來,誰考試考得好,還有獎勵。」
這話一出,三個孩子的眼睛都亮了。雅麗攥著錢,興奮得說:「老姑,我一定好好學!」
石頭把那張大票子小心翼翼折好,塞進褲兜深處,還按了按。
兩個嫂子在旁邊看著,張秀芹推了大喜一把:「還不快謝謝老姑!」
「謝謝老姑!」三個孩子齊聲喊。
黃玲笑了笑,又從手帕包里數出三張十塊的,走到田翠花面前。
田翠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直勾勾盯著黃玲手裡的錢。
「這三十塊,是給你的。」黃玲把錢遞過去,「拿著。」
田翠花的手抖著伸出來,她接過那三張十元大鈔——這可是她男人在田裡干一個月都掙不來的數目!
「玲子,這……這咋好意思……」她嘴上說著,手卻攥得緊緊的。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黃玲看著她,「錢不是白給的。好好孝順爸媽,別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沒的。跟大嫂二嫂好好相處,把這個家維持好了。以後,我看你表現。」
她勾了勾嘴角,「表現好,獎勵還會有。表現不好……」她白了一眼,「錢我收回來。」
田翠花連連點頭,臉上堆滿了笑:「玲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肯定孝順爸媽!肯定跟嫂子們好好處!」
最後,黃玲走到母親劉桂芝面前,從手帕包里取出兩沓錢,每沓十張十塊的,一共二百元。這在當時農村,絕對是一筆巨款。
「媽,這個你收著。」她把錢塞到劉桂芝手裡,「平時買點好吃的,別捨不得花。爸的收音機要是壞了,就再買個新的。家裡缺什麼,就讓哥哥們去買。」
劉桂芝看著手裡那厚厚一沓錢,「玲子,你這……媽哪用得了這麼多……」
「用得了。」黃玲握住母親的手,「我現在能掙錢了,以後還會掙更多。您和爸辛苦一輩子,該享福了。」
劉桂芝的眼淚盈滿了眼眶。她看著黃玲,這個曾經讓她操碎了心的丫頭,如今不但有出息了,還這麼孝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緊緊攥著女兒的手,一個勁兒點頭。
黃大勇站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幕,揚著嘴角。
黃玲交代完家裡的事,轉身收拾藤條箱。收拾好後,她拎著箱子走出來時,韓流立刻上前,接了過去。
「我來。」他說。
黃玲看了他一眼,沒拒絕。兩人跟父母哥嫂告別,走出了院子。
回程的路上,依然是一路沉默。
韓流車開的快,黃玲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風景。
她的心思已經飛到了即將面對的考核上。臨床能力考核,她不怕。但政治審查呢……
車子駛上柏油公路,速度更快了。
「考核的事,」韓流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你不用太擔心。姜軍長他們會安排好。」
黃玲轉過頭看他:「知道了。」
「政審那邊……」韓流又說,「我會跟政治部的同志打好招呼,把實際情況說明清楚。你救過張副部長,這是事實。你在省人民醫院的表現,周教授可以作證。至於過去那些事……」
他沒說完,但黃玲明白他的意思。
「過去的事,是我做的,我不否認。」黃玲平靜地說,「但人是會變的。組織上如果調查,我接受調查。」
「嗯。」韓流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車子駛進沈城市區時,吉普車穿過幾條街道,拐進了軍區大院。
回到熟悉的家,韓流停好車,拎著藤條箱,和黃玲一前一後上了樓。
走到三樓家門口,韓流掏出鑰匙,插入鎖孔——卻突然頓了頓。
他聽到了屋裡的說話聲。
有母親劉慶琴的笑聲,有父親韓樹青的說話聲,還有一個……清脆溫婉的女聲。
韓流的眉頭皺了一下。他轉動鑰匙,推開了門。
客廳里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飯桌上擺著幾盤還沒吃完的餃子,幾碟小菜。父親韓樹,母親劉慶琴正笑著跟一個人說話——那人背對著門口,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的確良襯衫。
聽到開門聲,那人回過頭來。
是戴麗華。
她臉上還帶著溫柔的笑意,看見韓流,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但當她的目光越過韓流,看到他身後的黃玲時,那笑意瞬間僵住了,雖然很快又恢復了自然,但那一閃而過的錯愕和……失落,還是被韓流捕捉到了。
「韓流回來了?」劉慶琴站起來,「哎呀,小玲也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韓樹青也起身,看向門口。
韓流提著藤條箱走進來,黃玲跟在他身後。她的目光在戴麗華臉上停留了一秒,又看看韓琪,然後平靜地移開,朝韓樹青和劉慶琴點了點頭:「爸,媽。」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劉慶琴說著,看了一眼戴麗華,又看看兒子兒媳,臉上有些訕訕的,「那個……戴醫生今天來給我針灸,正好趕上我們包餃子,就留她吃個便飯……」
她越說聲音越小,似乎自己也覺得這解釋有些牽強。
韓流沒接母親的話,他把藤條箱拎進黃玲的房間放好,然後走回客廳,看著戴麗華,「戴醫生,麻煩你了。」
韓琪兩眼盯著黃玲。
戴麗華站起身,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得體的微笑:「不麻煩,韓團長。伯母偏頭痛,我再鞏固幾次就差不多了。」她的目光無意地掃過黃玲,「黃玲同志也回來了?聽說你回娘家了,這麼快就回來了?」
黃玲淡淡一笑:「嗯,有點事要處理,就提前回來了。」
「什麼事這麼急啊?」戴麗華問,語氣聽起來只是隨口關心。
韓流卻直接打斷了這個話題:「黃玲特批入伍的事,軍區那邊已經基本定調了。接下來要準備考核和手續,所以得提前回來。」
這話一出口,客廳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戴麗華臉上的笑容在減退。她看著韓流,又看看黃玲,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劉慶琴和韓樹青對視一眼,他們只知道黃玲考上了醫學院,卻不知道特批入伍的事這麼快就有了眉目。
韓流沒給戴麗華再開口的機會。他走到黃玲身邊,很自然地拉起她的胳膊:「我們還沒吃晚飯。走吧,出去吃。」
黃玲抬眼看他。
韓流拉著她胳膊的手收緊了些。他是在用行動告訴戴麗華——也告訴父母——他和黃玲才是一家人,有些場合,外人不該在。
黃玲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點點頭,對劉慶琴和韓樹青說:「爸,媽,那我們先出去了。」
「哎……好,好。」劉慶琴連忙應著。
韓流拉著黃玲,轉身朝門走去。
門打開,又關上。
兩人的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