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流拽著黃玲往樓下走，黃玲下意識想抽回胳膊，韓流卻拽的用力一些，黃玲沒在掙脫，她又回到了這個家，不能把兩人關係弄的太僵。她便抬眼看看韓流，他的臉似乎沒有那麼冷了。
黃玲覺得胳膊被他攥得有些發疼，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傳來，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韓流，你……」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別說話。」韓流頭也沒回，聲音低沉，腳下步子邁得又大了些，「先下樓。」
黃玲被他拽著，只能加快腳步跟上。
一直走到一樓單元門口，傍晚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撲面而來，韓流才稍稍放緩了腳步，但手依然沒鬆開。
他側過頭，看了黃玲一眼。「我帶你去吃鍋包肉。」他說。
黃玲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韓流已經拉著她大步走向停在樓前的吉普車。
「你也不問我願不願意吃。」黃玲終於找機會說了一句。
韓流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另一隻手虛護在她頭頂，幾乎是半推半送地將她扶上車。
「你願意吃。」他關上車門前，丟下這麼一句，語氣篤定。
黃玲坐在車裡，看著他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韓流啟動車子，動作利落。他沒有馬上開車，而是先抬手解開了軍裝領口的風紀扣，又將軍帽摘下來，隨手往后座一放。
「穿著這身去吃飯太顯眼。」他像是解釋了一句，然後開始脫軍裝外套。
黃玲看著他將那件熨燙得筆挺的橄欖綠外套也脫下來，疊好放在后座。裡面是一件草綠色的軍襯衣，肩膀處有清晰的肩章痕跡。
脫掉外套的韓流，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隨性。他挽起襯衣袖口，露出精壯的小臂線條，然後才重新握住方向盤。
「走了。」他說。
車子駛出軍區大院，匯入傍晚沈城的街道。這個時間點，街上自行車流很多，行人也不少。韓流開得不快，偶爾側頭看一眼黃玲。
黃玲一直安靜地看著窗外。街邊的副食店門口還有人排隊，賣冰棍的老太太推著小推車……這些屬於八十年代的市井煙火氣，讓她紛亂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韓流說的那家飯店，離軍區不算遠，是個中等規模的國營飯店。門臉也不咋豪華，但看起來乾淨整潔，上面用白漆寫著「工農兵飯店」幾個字。
韓流把車停在飯店斜對面的空地上，熄火。
「到了。」他說著，又自然地伸手過來，拉住了黃玲的手腕。
這次他的力道輕了一些，但依然有些霸氣，黃玲低頭看了一眼他握著自己手腕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虎口處有薄繭，可能是常年握槍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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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掙脫，任由他拉著下了車。
走進飯店，裡面人不少，幾張圓桌都坐滿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服務員，看見他們進來，熱情地迎上來：「兩位同志，吃飯？這面有位子！」
韓流點點頭，拉著黃玲走到窗邊一張小方桌旁。桌子擦得挺乾淨，鋪著印有紅色牡丹花的塑料桌布。
兩人坐下。服務員遞過來一張手寫的菜單，用鐵夾子夾在硬紙板上。
韓流接過菜單，看都沒看，直接說：「一份鍋包肉，一份雪綿豆沙，一個西紅柿雞蛋湯，兩碗米飯。」
說完，他把菜單遞還給服務員。
服務員記下：「鍋包肉、雪綿豆沙、西紅柿雞蛋湯、兩碗米飯！同志，要喝點什麼嗎？」
「兩瓶汽水。」韓流說。
「稍等啊！」
服務員走後，桌邊陷入短暫的安靜。
黃玲抬眼看向韓流。他正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白開水，一杯推到她面前。
「先喝點水。」他說。
黃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看著韓流：「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韓流的手頓了頓，抬眼看著她：「以前什麼樣？」
「以前你……」黃玲想了想措辭，「不會這麼……強勢。」
韓流沉默了幾秒，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再放下杯子時，他的目光直直看向黃玲。
「以前是以前。」他說，「現在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想明白你是我媳婦。不管當初是怎麼結的婚，現在你是我韓流的媳婦。我就該護著你，不讓任何人給你臉色看，不讓任何人給你氣受，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在外面。」
他說這話時，看著黃玲。
黃玲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街道。
「戴醫生她……」她剛開口，就被韓流打斷了。
「戴麗華是軍區醫院的醫生，我媽又有點偏頭痛，她在給我媽針灸，僅此而已。」韓流的聲音沉下來，「以後她不會再來家裡吃飯，也不會再有今天這種情況。」
黃玲沒再說話。她其實並不太在意戴麗華，那個女人的心思她看得明白，但她更清楚，感情這種事，關鍵在男人。如果韓流自己沒有那個心思，戴麗華再上趕著也沒用。
而韓流今天的態度，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很快，菜上來了。
金黃色的鍋包肉盛在白瓷盤裡，每一片都裹著晶瑩剔透的糖醋汁，撒著細細的胡蘿蔔絲和香菜段，熱氣騰騰，酸甜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雪綿豆沙是白白胖胖的球狀點心，炸得外酥里嫩，撒著一層白糖，像一個個雪球。
西紅柿雞蛋湯，飄著幾滴香油花。
兩瓶汽水也上來了。
「吃吧。」韓流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大塊鍋包肉放到黃玲面前的碗裡。
黃玲看著那塊肉，又看看韓流。他正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期待。
她夾起那塊肉，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酸甜適中，肉質不柴不膩。是這個年代該有的、紮實的、用料實在的味道。
比她前世在那些高檔餐廳里吃過的、改良過無數版的鍋包肉，多了幾分質樸的煙火氣，也多了幾分真實的滿足感。
「好吃嗎？」韓流問，眼睛一直盯著她。
黃玲點點頭：「好吃。」
韓流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很淡，但真實。他又夾了一塊雪綿豆沙放到她碗裡：「這個也好吃，嘗嘗。」
兩人安靜地吃飯。韓流吃得快，但吃相併不粗魯。黃玲吃得慢一些，細細品味著。
吃到一半，韓流放下筷子，看著黃玲。
「特批入伍的事，政審材料我這幾天會親自去政治部盯著。」他說，「你的情況特殊，有周教授的推薦信，有救張副部長的實際表現，這些都會寫進材料里。至於以前那些事……」
他看著黃玲，「我會跟審查的同志溝通，說明你已經有了徹底的轉變。你考上醫學院就是最好的證明。」
黃玲也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謝謝。」
「不用謝。我說了，你是我媳婦，這是我該做的。」
他拿起汽水瓶，喝了一口，冒著泡的汽水讓他微微眯了眯眼。放下瓶子，他繼續說：「不只是政審。從今天開始，到你開學，到以後，只要我還是你丈夫一天，我就會一直護著你。」
這話他說得平靜，但把黃玲說的還是有點懵，她今天好像變了一個人。
評他以往的為人，這句話，不是一時興起，更不像權宜之計，應該是一個承諾。
黃玲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曾經對她只有厭棄的眼睛，此刻裡面映著燈光，也映著她的影子。
她想著，也許這段始於不堪的婚姻，也許還有另一種……
黃玲抬眼看看他。
「快吃吧，菜要涼了。」他又夾了一塊鍋包肉給她。
黃玲低下頭，繼續吃飯。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
同一時間，戴麗華已經走了。
韓樹青坐在桌子旁，他抬眼看向坐在對面椅子上的韓琪，眉頭皺得緊緊的。
「小琪，你今天不該留戴醫生吃飯。」韓樹青帶著明顯的不滿。
韓琪正在削蘋果，聽後，一臉的不服氣：「怎麼不該？戴醫生給媽針灸，留她吃頓飯怎麼了？媽也說應該的！」
「你媽那是客氣！」韓樹青把報紙往茶几上一放，「戴醫生是醫生，看病是她的工作。咱們該感謝可以感謝，但沒必要非留在家裡吃飯。」
韓琪把削好的蘋果狠狠咬了一口，「他們不在家，咱們還不能招待客人了？我看著黃玲那副清高的樣子就來氣！」
韓樹青看著韓琪，「你說什麼胡話！黃玲現在是你嫂子！她考上醫學院，馬上還要特批入伍，那是她憑自己本事掙來的前途！你氣她什麼？你有什麼資格氣她？」
韓琪「哼」了一聲，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特批入伍怎麼了？多了不起似的！不就是走了狗屎運，碰巧救了張副部長嗎？要不是有這層關係，她一個小學文化的農村丫頭，能有機會特批入伍？做夢去吧！」
劉慶琴從廚房收拾完出來，聽見這話，也忍不住了：「小琪，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嫂子？她救張副部長那是真本事！」
「我怎麼了？」韓琪站起來，提高聲音，「我就是看不慣她！從前死纏爛打逼我哥娶她，現在裝模作樣考大學、當醫生，好像多高尚似的！誰知道她心裡打的神麼算盤？她做的這些都是想讓我哥回心轉意！」
「你住口！」韓樹青拍了下桌子。
韓琪被父親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看了看韓樹青。
韓樹青語重心長地說：「小琪，你聽爸一句勸。不管你喜不喜歡黃玲，她現在都是你嫂子，你哥現在明顯是在意她的，你看他今天的態度，拉著黃玲就走，連句多餘的話都沒跟戴醫生說。這說明他心裡有桿秤！」
「那又怎樣？」韓琪嘟囔，「我就是不喜歡她……」
「你不喜歡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因為這個就跟你哥對著幹，更不能在家裡搞這些小動作！」韓樹青嚴肅地說，「你以為你哥看不出來？她們只是不想跟你計較！」
劉慶琴也坐到女兒身邊，「小琪，媽知道你心裡有疙瘩。但你也看到了，黃玲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她有本事，你哥對她好，雖然嘴上不說，你哥對她那態度……你當妹妹的，不該整天想著怎麼拆散他們。
韓琪低下頭，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來，朝自己房間走去。
走到門口時，「你們等著瞧。我會讓她特批入伍的事黃了的。」
說完，她「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