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韓流在團部接到了軍部直接打來的電話。
他接起電話，軍部幹事的聲音傳來：「韓團長，通知黃玲同志，今天下午兩點，在省人民醫院第一會議室，進行特招入伍及醫學院插班資格聯合考核。考核組由軍區首長、聯勤部、醫學院及醫院專家組成。請務必準時。」
韓流的心緊了一下。這麼快？昨天剛定的事，今天考核就安排了？看來姜軍長和張部長，是在馬不停蹄的推動這件事，效率驚人。
他放下電話，抓起帽子就出了門。他得趕緊告訴黃玲，讓她準備準備。
吉普車開得很快，幾分鐘便到了家樓下。
他上樓推門進去，直接進了黃玲那屋，黃玲沒在屋，他回頭往出走看見黃玲走了過來。
黃玲看他，「怎麼這個點回來了？」
韓流關上門，「剛接到通知。特招入伍和醫學院插班資格的聯合考核，定在今天下午兩點，省人民醫院第一會議室。」
黃玲點了點頭，「這麼快。」雖然早有心理準備，沒想到這麼快，聽後，還是讓她眼底掠過一絲波動。
她並沒有表現出慌亂，只是站了一會兒，徑直走向衣櫃。
她打開櫃門，看著裡面掛著的幾件衣服。
「穿哪件合適？」她問，韓流聽出了一絲她的緊張。
韓流的目光掃過那幾件衣服。最後，他指向那套灰白細條紋的一步套裙，「這套吧。料子是厚了點，但快九月份了，會議室也不會太熱，穿著也還得體。」
黃玲拿出那套裙子，在身上比了比。這是她自己設置的款式，比較職業裝，就穿這套吧。
「好。」她把裙子放到床上。然後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錶，才十點多點。
她轉身去了衛生間：「時間還早，我洗個頭。」
韓流看看她，「我先回團部，中午回來。」
韓流走了後。劉慶琴就開始做飯，她聽到了韓流剛才對黃玲說的話。
韓琪在自己屋裡，隔著牆也聽到了。
她剛從戴麗華那回來，本想跟她商量再去政治部揭發黃玲，揭發她以前撒潑打滾上吊的事。
可戴麗華卻告訴她：「小琪，沒用了。這次……不一樣了。姜副軍長、張副部長親自推動，我爸都參與了，周教授還全力舉薦，她還有救命之功。而且又有錄取通知書。你別再……做傻事了。」
韓琪最後一點不甘的火焰，只剩下空落落的泄氣了。她聽著外面母親準備飯菜的動靜，意識到，黃玲的未來，她可能永遠無法企及。
黃玲洗完頭，回到屋裡，她擦乾頭髮，坐在床邊，拿出奧奇粉底霜，簡易的眼影，眉筆和睫毛膏 對著小圓鏡子，開始化妝。都完事，最後塗了一點口紅。把頭梳成低丸子頭。
她都忙和完，韓流也回來了。
中午劉慶琴做了兩個好菜，大家做下吃飯，劉慶琴叮囑，「多吃點。」 韓樹青也說：「好好考，別緊張，咱真有本事，不怕考。」 韓琪一直低頭默默吃飯，沒看黃玲，也沒說話。
黃玲邊吃飯邊答應著，「知道了，爸、媽。」
吃完飯，還不到一點。黃玲換上了套裙。還是覺得有點熱，但在初秋的午後穿，倒也不顯突兀。
韓流看看黃玲已換好衣服，「我們早些去，我剛才問了。姜軍長、張部長都去，除了周教授，還有沈城二院心外科的王振國主任、總軍區醫院的內科主任，以及沈城醫學院學生科的科長。早點到，熟悉一下環境，也能定定神。」
黃玲點點頭，拎起布包，裡面裝著她的筆和筆記本，還有幾張她平時總結的心外科手術要點卡片。
省人民醫院第一會議室，是一間比較寬敞的屋子。深紅色的長條會議桌。此刻正對著門的主位上，並排坐著姜文山和張金禮，兩人都穿著軍裝。
他們的左側，依次是周明遠教授，沈城二院心外科王振國主任，以及一位頭髮花白、神色嚴謹的軍人，總軍區醫院內科劉主任。
右側，則是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面前的桌牌寫著「沈城醫學院學生科 趙建國科長」。
會議室門口，還有兩名軍官擔任記錄員。
當黃玲在韓流的陪同下走進會議室時，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各種視線交織在她身上。
壓力，無形但厚重。
黃玲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她平穩地走到會議桌前指定的位置，面向考核組，微微鞠躬：「各位首長，各位專家老師，下午好。我是黃玲。」
她的聲音清晰穩定，不高不低，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潤，看上去沒有絲毫怯場。
姜文山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率先開口，語氣溫和：「黃玲同志，請坐。今天這個聯合考核的目的，你已經清楚。流程主要是兩部分：一是專業能力質詢與考核，由周教授、王主任、劉主任負責；二是綜合素質與培養潛力評估，由趙科長和我們共同進行。不用緊張，如實回答，展示你的真實水平就行。」
「是，謝謝首長。」黃玲在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周明遠第一個發問，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黃玲同志，假設現在急診送來一位45歲男性患者，突發劇烈胸背痛，呈撕裂樣，向腰部放射。查體：雙側血壓不對稱（右臂180/110mmHg，左臂150/95mmHg），聽診胸骨左緣可聞及舒張期嘆氣樣雜音。心電圖無明顯ST段抬高。你首先考慮什麼診斷？需要立即安排哪些檢查？鑑別診斷有哪些？」
問題完全是臨床實戰風格。
黃玲語速流暢的回答，「首先高度懷疑急性主動脈夾層，Standford A型或Debakey I型可能性大。需要立即安排的檢查包括：床旁心臟超聲評估主動脈根部、瓣膜及心包情況；緊急CT主動脈造影，明確夾層破口位置、範圍、真假腔情況、是否累及重要分支血管；同時急查D-二聚體，監測生命體徵，絕對臥床，鎮痛鎮靜，並立即開始靜脈泵入降壓藥物（如硝普鈉）聯合β受體阻滯劑（如美托洛爾），將收縮壓控制在100-120mmHg左右，心率控制在60-70次/分。鑑別診斷主要需與急性心肌梗死、急性肺栓塞、急腹症等相區分。」
她的回答條理清晰，重點突出，不僅給出了診斷，連緊急處理措施和具體藥物、目標數值都準確無誤。
王振國主任緊接著追問：「如果CT顯示夾層累及主動脈根部，主動脈瓣重度反流，你選擇何種手術方式？簡述關鍵步驟。」
「選擇Bentall手術，即帶瓣人工血管升主動脈替換術，若夾層累及弓部，則需行半弓或全弓置換。關鍵步驟包括：胸骨正中切口，建立體外循環，深低溫停循環保護腦部，切除病變升主動脈及主動脈瓣，置換帶瓣人工血管，吻合冠狀動脈紐扣，復溫，恢復循環，止血關胸。」 黃玲的回答簡練到近乎手術記錄，每一個環節都準確無誤。
總軍區醫院的劉主任問題更偏向內科和圍術期管理：「術後最主要的併發症有哪些？如何預防和處理？」
「主要併發症包括：出血、低心排血量綜合徵、神經系統併發症（卒中、譫妄）、腎功能不全、感染、吻合口問題等。預防需術中精細操作、徹底止血，術後嚴密監護容量、心率、血壓，維持內環境穩定，合理使用血管活性藥物，加強呼吸道管理，預防感染，早期發現並處理併發症……」
問答在快速進行，從病理生理到手術細節，從用藥原則到術後康復，問題越來越深入，甚至涉及一些當前文獻上的爭議點。黃玲始終對答如流，不僅答案正確，更時常展現出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極具前瞻性的臨床思維。比如提到控制血壓和心率對減緩夾層擴展的重要性時，她引用了血管壁應力變化的原理；提到腦保護策略時，她提到了選擇性腦灌注的概念（雖然此時國內應用尚不廣泛）。
周明遠和王振國、劉主任三人，從一開始的嚴肅審視，到中間的頻頻點頭，再到後來，眼中已掩飾不住驚異和欣賞。他們彼此交換著眼神，那意思很明顯：這哪裡是需要考核的學生？這根本就是經驗豐富、理論紮實的成熟心外科醫生！
專業考核部分持續了四十多分鐘。當周明遠表示提問結束時，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姜文山看向醫學院的趙科長。
趙科長推了一下眼鏡，他的問題更側重於學習能力和理論根基：「黃玲同志，據我所知，你的正規學歷止步於小學。醫學院本科前三年的課程，包括系統解剖、組織胚胎、生理、生化、病理、藥理等大量基礎學科，內容浩瀚。如果允許你插班進入大四臨床學習，你計劃如何補足前期的理論短板？你如何證明自己具備在一年內消化這些知識並通過考核的能力？」
這個問題很現實，也直指核心矛盾。
黃玲迎上趙科長的目光，語氣誠懇，「趙科長，我承認，系統性的學院教育我有所缺失。過去幾個月，我已經自學了部分高中理科課程和醫學基礎教材。我的方法是：第一，以臨床問題為導向，反向追溯所需基礎理論，重點突破，效率更高。第二，我具備較強的自學能力和邏輯歸納能力，這在我備考高考和平時學習中有驗證。第三，如果獲得插班機會，我願意與學校簽訂協議，接受任何形式的階段性基礎理論測試，如果不合格，自願退出。同時，我會投入所有可能的時間，結合臨床實踐加深理論理解。我認為，醫學是實踐科學，我的臨床操作能力和對疾病的理解深度，或許可以部分彌補純粹理論學習時間的不足，並且能在實踐中更快地融合理論。」
她停頓一下，補充道：「當然，這需要極大的努力，但我願意接受這個挑戰。對我來說，每提前一天獨立走上手術台，就可能多救回一條生命。」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承認困難，又提出了切實的解決思路和決心，最後那句「多救回一條生命」，讓在座的所有人都動容。
張金禮一直靜靜聽著，此刻，他看了看姜文山，又看了看周明遠等人，緩緩開口：「各位專家，你們怎麼看？」
周明遠第一個表態，「從我專業角度的觀察，黃玲同志在心外科領域的臨床思維和實際操作能力，已經達到甚至超過了我帶過的許多研究生、住院醫師的水平。她欠缺的是系統理論培訓和一張文憑，而不是治病救人的本事。特招入伍，插班培養，我完全贊成！這是對人才的珍惜，也是對部隊醫療事業的負責！」
王振國主任點頭附議：「我同意周教授的意見。黃玲同志展現出的素質，是許多醫學生苦讀多年也未必能獲得的。特殊人才，應當特殊對待。我支持。」
劉主任也微微點頭：「臨床能力毋庸置疑。理論補足雖有挑戰，但以她表現出的學習能力和毅力，值得給予機會嘗試。」
趙科長沉吟片刻，看向黃玲：「你的決心和思路，我聽到了。醫學院方面，如果軍區正式發函，以特需人才培養模式提出申請，並附上周教授這樣權威專家的強力推薦和考核意見，學校可以啟動特殊程序審議。關鍵在於，你需要通過入學後的基礎學科綜合考試。」
這就等於開了綠燈。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投向了姜文山和張金禮。
姜文山臉上露出了笑容，他看向張金禮：「老張，你是主管部門領導，又是直接受益者，你說呢？」
張金禮的手放在會議桌上，幾秒鐘後，他抬起手，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一拍！
「啪」的一聲。
「還討論什麼？」張金禮帶著軍人特有的果決，「這樣的人才，放在哪裡都是寶貝！我看，今天這個考核，黃玲同志的表現，滿分！」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黃玲，又掃視全場：「我宣布，黃玲同志通過本次特招入伍及醫學院插班資格聯合考核！聯勤部這邊，立刻啟動特招程序，向總軍區和醫學院發函！趙科長，學校那邊，還請多支持！」
一錘定音！
韓流坐在牆邊的椅子上，看著會議室中央那個穿著灰白條紋裙子、梳著低丸子頭、在眾多首長專家面前被當場拍板認可的女子，胸口涌動著難以言喻的熱流。
黃玲站起身，再次向考核組深深鞠了一躬。抬起頭時，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謝謝各位首長！謝謝各位專家老師！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負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