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結束,其他人都退出後,黃玲才跟韓流往出走。黃玲走在前面,韓流落後半步跟著。
走到樓梯拐角處,黃玲停住了腳步。笑著看向韓流,把韓流看毛了,她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麼開心的沖他笑。
「我考過了。」黃玲說。
韓流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柔軟得不像話。他看著她的眼睛,下意識地點頭,聲音也不自覺地放柔:「嗯,考過了。你表現得……特別好。」
黃玲又笑了一下,這才轉過身,繼續下樓。但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
走出省人民醫院的大門,兩人上了吉普車,韓流發動車子,慢慢駛離醫院。他沒有立刻開回軍區大院,而是沿著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慢慢開著。
車窗外,八十年代沈城的街景緩緩後退。車廂里很安靜,但氣氛卻和以往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鬆弛的、帶著淡淡喜悅的氣息。
開了一會兒,韓流突然開口,「明天星期天。」
黃玲「嗯」了一聲,轉頭看他。
韓流握著方向盤,喉結滾動了一下:「團里明天沒事。我帶你去千山玩一天吧。考了這麼久,也累了,放鬆一下。」
千山。遼東名山,離沈城不算遠,是這個時候人們郊遊常去的地方。
黃玲眨了眨眼,有些意外。韓流主動提出帶她出去玩?這在他的行為模式里,簡直是破天荒頭一遭。
她想了想,問:「部隊的車,能隨便開著去外地嗎?」
韓流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很快又壓平:「不能。公車私用,違反規定。」
「那……」
「咱倆坐車去。」韓流說,「明天一早,去長途汽車站坐大巴。有直接到景區門口的車。」
黃玲看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心裡那股異樣的感覺又浮了上來。從昨天拉著她出去吃飯,到今天提出去遊玩,韓流的變化,快得讓她有些應接不暇。
是愧疚?是補償?還是……別的什麼?
她沒有深想下去,只是點了點頭:「好。」
聽到她肯定的回答,韓流握著方向盤的手鬆了松,隨即又握緊。
回到家,已經是晚飯時分。
劉慶琴和韓樹青顯然一直在等消息。看到兩人進門,劉慶琴立刻從廚房出來:「回來啦?考核……怎麼樣?」
韓流把軍帽掛在門後的衣帽鉤上,「通過了。當場就定了。」
「真的?!太好了!我就說小玲肯定行!」
韓樹青也從裡屋走出來,「好,好!得慶祝慶祝!老婆子,再加個菜!」
「加!這就加!」劉慶琴轉身又進了廚房。
韓琪的房門緊閉著,沒有動靜。
晚飯比較豐盛。劉慶琴把家裡存著的一塊臘肉炒了,又煎了雞蛋,拌了黃瓜,熬了小米粥,蒸了白面饅頭。
飯桌上,韓樹青和劉慶琴問了些考核的細節,黃玲簡單說了說,兩人高興的聽著。
「這下好了,」劉慶琴給黃玲夾了一筷子臘肉,「特批入伍,又是醫學院,以後就是部隊的醫生了!光榮!」
韓樹青也點頭:「小玲啊,以後好好學,當個好醫生,治病救人,這是積德的大好事。」
黃玲點著頭。她能感覺到,公婆對她的態度發生了明顯的轉變。這種轉變里有對她「出息了」的看重,但似乎,也開始有了些真正把她當自家人的親近。
吃完飯,黃玲要幫忙收拾,被劉慶琴攔住了:「你累一天了,快去歇著!明天不是還要跟韓流出去嗎?早點休息。」
黃玲也沒堅持,洗了手,回了自己屋。
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考核通過的喜悅慢慢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新階段的期待,以及……對身邊那個人越發看不懂的困惑。
天都黑透來,客廳里的燈還亮著,家裡買了個黑白電視,韓樹青在看電視,劉慶琴也坐在一邊,韓流也在看電視。
黃玲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鬧鐘,快九點了。按照往常,韓流這個時候該去團部休息了。
又過了大概半小時,黃玲聽到輕輕的敲門聲。
「進。」她說。
門被推開一條縫,韓流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換了件普通的白色跨欄背心,軍褲,手裡拿著毛巾,像是剛洗漱完。
「那個……」他開口,聲音有點不自然,「我……我去團部睡覺去了。」
他說完,眼睛看著黃玲,似乎在等待什麼。
黃玲抬頭看他,點了點頭,很自然地應了一聲:「嗯。」
韓流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他握著毛巾的手緊了緊,喉結滾動,最終也只是說:「嗯。你早點睡。明天……六點半出發,來得及。」
「好。」
門被輕輕帶上。
黃玲聽著他走出客廳,關上家門,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她垂下眼,心裡那點困惑似乎清晰了些。他剛才……是在試探嗎?試探她會不會留他?
可她憑什麼留他呢?他們之間,那道由原主劃下的鴻溝,由他最初的冷漠澆築的冰牆,真的能因為這幾個月的轉變,就徹底消融嗎?
她不知道。
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明天還要早起。
*
第二天,天剛亮,韓流就回來了。
黃玲已經起床,洗漱完畢,換了一身方便活動的衣服,淺藍色的確良襯衫,軍綠色的長褲,腳上是一雙半新的白色回力鞋。頭髮紮成了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顯得格外清爽利落。
韓流也換了便裝,白色的確良襯衫,深灰色褲子,看起來就是個長相格外出色的普通青年,很舊引人注目。
劉慶琴煮了麵條,兩人簡單吃完,就出了門。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軍區大院,直奔公交車站點。
坐公交車到了長途汽車站,韓流買了兩張去千山的車票。
韓流找了個靠窗的連座,黃玲坐靠窗坐下,車子啟動,晃晃悠悠地駛出市區,駛上郊野公路。
黃玲靠在窗邊,靜靜看著窗外。韓流坐在她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一點距離。他的手臂有時會因為車子的晃動而輕輕碰到她的,每次接觸,兩人都會微微一頓,然後各自移開。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在時而顛簸、時而平穩中度過。到達千山景區門口時,剛過上午九點。
這時候的千山,旅遊開發還很原始。沒有後來的索道、玻璃棧道,也沒有熙熙攘攘的商業街。就是一座自然的大山,幾條修整過的石階路,一些簡單的指示牌。門票只要五毛錢。
進了山門,空氣瞬間變得清涼濕潤。巨大的古樹遮天蔽日,石階上長著青苔,山澗流水潺潺。遊人不多,三三兩兩,顯得格外幽靜。
「走哪邊?」韓流看著岔路口的路牌,問黃玲。
黃玲看了看:「聽說無量觀那邊風景好,去那邊吧。」
「好。」
兩人沿著石階往上走。起初的路還算平緩,黃玲走得很輕鬆。韓流始終走在她外側,遇到陡峭或濕滑的地方,會不著痕跡地放慢腳步,或者伸出手扶一下。
山間很靜,只有鳥鳴和風聲。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來,在石階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韓流注意到了。他停下腳步,從隨身帶的軍綠色挎包里拿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給她:「喝點水。」
黃玲接過,喝了幾口。水是涼的,帶著鋁製水壺特有的味道,但挺解渴。
「累了就歇會兒。」韓流說,指向路邊一塊平整的大石頭。
兩人在石頭上坐下。山風吹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吹乾了額頭的薄汗。
韓流又從挎包里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劉慶琴早上塞給他的煮雞蛋和夾著白糖的饅頭片。
「吃點東西,補充體力。」他把雞蛋剝好,遞給黃玲。
黃玲接過,雞蛋還是溫的,她吃了起來。
韓流自己也吃了一個,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山石上,聽著風聲鳥鳴,看著腳下蜿蜒的山路和遠處層巒疊嶂。
「以前……沒來過這種地方吧?」韓流忽然問。
黃玲知道他說的是原主。原主的世界裡,大概只有農村的田埂和軍區大院的方寸之地。
「嗯,沒來過。」她說。
「我也很少來。」韓流望著遠山,「當兵後,時間不由自己。偶爾有假期,也多是回家,或者處理些雜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以後……有時間,可以多出來走走。」
這話里的意味太明顯了。黃玲捏著雞蛋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吃著。
休息夠了,繼續往上爬。越往上,石階越陡。黃玲的體力到底不如常年訓練的韓流,走到後半段,明顯有些吃力,腳步慢了下來。
韓流自然地放慢速度,配合她的步伐。在一個特別陡的轉角,黃玲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韓流反應極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勁很大,抓得很穩。
「小心。」他說,卻沒有立刻鬆開手,而是順勢托著她的胳膊,帶著她往上走了幾步,直到這段陡坡過去,才鬆開。
手掌的溫度透過襯衫袖子傳來,帶著觸感清晰可辨。黃玲的心猛跳了一下,她低聲道:「謝謝。」
韓流「嗯」了一聲,收回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終於爬到無量觀。這是一座古樸的道觀,青瓦灰牆,香火不算旺盛,但自有一種清幽莊嚴。站在觀前的平台上,可以俯瞰大半山景,遠處城市隱約可見,近處層林盡染,清風拂面,讓人心胸為之一闊。
「真美。」黃玲忍不住感嘆。
韓流站在她身側,目光卻沒有看風景,而是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臉頰因為爬山而泛著健康的紅暈,馬尾辮被風吹得有些鬆散,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眼睛看著遠方。
兩人在觀里轉了轉,拜了拜,兩人找了處陰涼的石凳坐下,分享著帶來的水和乾糧。
「醫學院那邊,」韓流開口,「大概下周就會正式發函。特批入伍的手續,政治部已經在辦了。估計等你開學,軍裝就能發下來。」
黃玲點點頭:「嗯。希望一切順利。」
「會的。」韓流語氣篤定,看著她。
黃玲抬眼看他。四目相對,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那一刻,韓流幾乎要說出更多的話。他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想說他看到了她的好,想說他不想離婚了……
但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出口。有些話,太重了,現在的時機,或許還不夠成熟。他怕嚇到她,怕她那雙清澈冷靜的眼睛裡,再次出現疏離和拒絕。
黃玲似乎察覺到了他欲言又止的情緒,她移開目光,看向遠處山巒的輪廓。
「下山吧。」她說,「不早了。」
「好。」
下山的路輕鬆許多。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話題繞著醫學院、部隊、未來的學習計劃。
回到景區門口,正趕上一班回沈城的大巴。車上人更少了,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窗灑進來,晃著兩人的臉。
黃玲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隨著車子的晃動,眼皮漸漸發沉。
韓流坐得筆直,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因為放鬆而柔和下來的嘴角。
車子一個顛簸,黃玲的頭輕輕歪了一下,靠向車窗。
韓流猶豫了幾秒,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將她的頭撥過來,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黃玲似乎呢喃了一聲,但沒有醒,反而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沉沉睡去。
韓流僵硬著身體,一動不敢動。他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清香,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肩膀上的重量很輕,好像壓住了他整個世界。
韓流微微偏頭,下頜幾乎要碰到她的發頂。他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個無人看見的、極溫柔極溫柔的弧度。
這一天,千山的風景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