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早上從事故現場回到醫學院,已是吃早飯的時候。
王秀秀回寢室就一頭躺到床上,「不吃飯了,睡覺,困死我了。」
其她室友都去吃早餐了,黃玲放下帆布包,喝了幾口水。
張紅霞嘆口氣,「不想去上課了。」
黃玲拍拍腦門,「中午再補覺吧。」三人互看看,一同去了食堂。
吃完飯,快步朝教室走去。
一進教室,前排以林娜為中心,聚集了不少的同學。秦曉東在一旁,看見黃玲三人進來,林娜一臉譏誚,先開口,「三個大英雄,凱旋而歸,大家都鼓掌。」
黃玲腳步沒停,徑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王秀秀勾了勾嘴角,看向林娜,「光鼓掌多沒誠意,整點實惠的。」然後走到黃玲邊上坐下。
林娜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
這時外科李教授拿著教案進教室。
*
下午四點半,放學鈴一響。
黃玲就快速從階梯教室走出來,她把帆布包換到左肩,右手指尖下意識捻了一下。那是今天清晨縫合時,持針器抵出的紅印,按著還有一點點疼。
她縫的那七針。
今天上午的課是外科學總論,講清創縫合的原則。
她想起清晨蹲在那片廢墟旁,剪刀剖開那道被血洇透的軍裝袖口。
下午的實踐課,她給教學模型做了三道縫合。帶教老師走過來看了看,說:「手法很利落,以前練過?」
黃玲說:「練過。」
她又想起那七針,是她在那個男人身上縫的第一次。
不是模型,不是動物標本。是他。
黃玲背著帆布包,沒有回宿舍。她穿過教學樓門廳,朝校門口走去。
腳步越走越快。
沈城十月的傍晚,天還亮著,但陽光已經沒了熱度。校門口的樹開始有落葉飄下。
黃玲站在傳達室屋檐下,朝馬路那邊望了一眼。
沒有軍用吉普車。
然後低頭看了眼手錶。
四點四十五分。
腦海又浮現他轉身走向指揮部,晨光照在他背上……
黃玲又看了眼表。
四點五十分。
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也許他今天不能來了。他是指揮官,爆炸善後千頭萬緒,市里區里幾套班子要對接,還有部隊自己的事務。何況右臂傷了,開車也不方便。
不來是正常的。
她這麼想著,視線卻沒有從馬路那頭收回來。
四點五十五分。
那輛軍綠色吉普車出現在樹影盡頭。
黃玲認出了車牌。她的肩膀鬆了一下,然後又繃緊。
車在校門口停穩。韓流從駕駛座下來。
他今天沒穿軍裝,是一件深灰色便裝夾克,右臂用一條米白色三角巾固定在胸前,那是早晨她從急救箱裡翻出來的,疊成標準尺寸,打結時特意留了活扣,方便鬆緊。三角巾邊緣壓得很平整,看得出自己重新疊過。
他繞過車頭,站在副駕駛門邊,沒有催促,也沒有招手。
就那樣站著。
黃玲走下傳達室的台階。
她沒有快走,帆布袋在身側輕輕晃著。樹葉子從她腳邊卷過,有幾片落在她軍綠色褲腿上,又滑下去。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怎麼來了?」她問。
韓流說:「接你。」
他的聲音低沉。但黃玲注意到,他說話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像確認什麼,然後才移開。
她低頭,看了眼他右臂的三角巾。
「固定帶鬆了。」她說。
韓流也低頭看了一眼。確實是鬆了,邊緣微微捲起,承托力不夠,他整條手臂的重量都壓在手肘位置。
「早上自己系的,」他說,「單手不太好操作。」
黃玲沒接話。
她把帆布袋放在引擎蓋上,轉身,面對他,抬手去解那個鬆掉的活扣。
韓流沒有動。
她離他很近。近到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屬於男人的氣息,還有碘伏的味道,那是早晨縫合後消毒留下的。
她的手指觸到他頸側的三角巾邊緣,把結解開,調整好布面走向,重新收緊。打結時指尖無意蹭過他後頸的發茬,很短,有點扎手。
她頓了一下,繼續把結打牢。
「好了。」她收回手,沒看他。
韓流說:「謝謝。」
黃玲拿起引擎蓋上的帆布袋,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去。
韓流從另一邊上車,左手握著方向盤,動作很穩。
車駛離校門,併入傍晚的車流。
「胳膊還疼嗎?」黃玲看著窗外。
「不疼。」
她側過臉看他。他臉上沒有表情,視線落在前方路面。但她的目光落在他右臂上,三角巾重新固定後,承托位置對了,但肘部那片淤青從袖口邊緣露出來一點,青紫色,邊緣泛黃。
她認出來了,那是昨天被混凝土碎塊砸中的位置。
「換過藥嗎?」她問。
「換了。」
「誰換的?」
韓流頓了一下:「自己。」
黃玲沒說話。
車駛過兩個路口,她開口:「明天我換。」
韓流側過臉看她。
她沒看他,低頭把帆布袋搭扣解開又扣上,扣上又解開。
「……好。」他說。
之後一路沉默。
車窗半開著,秋風吹進來,帶著路旁烤紅薯攤的焦糖香氣。夕陽把街道染成橘紅色,自行車的鈴鐺聲、公交車的報站聲混雜在一起,在車窗外掠過。
車駛進軍區大院,在熟悉的樓前停穩。
韓流熄了火。兩人一起上樓。
鑰匙插進鎖孔,門推開。
廚房傳來劉慶琴的聲音:「回來了?正好正好,你爸剛把魚蒸上……」
她的聲音在看見黃玲時頓了一下。
她看著黃玲,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然後落到兒子右臂的三角巾上,欲言又止。
黃玲喊了聲「媽」。
「哎,哎,回來了就好。」劉慶琴應著,側身讓他們進來。
韓樹青端著魚從廚房出來,看見黃玲,點了點頭:「小玲回來了。坐吧,飯馬上好。」
韓琪正坐在椅子上看書,聽見動靜抬起眼睛,目光在黃玲臉上定了一瞬,又落向韓流的右臂。她把書合上,擱在桌子上。
「哥,你這胳膊是怎麼傷的?」
韓流看一眼韓琪,「沒事。」
「沒事?」視線沒有離開那道三角巾,「我聽說昨天半夜城西水解廠爆炸,軍區派人去救援了。你是不是去了?」
韓流沒回答,往裡走。
韓琪跟了一步:「我還聽說,有人看見你在現場擋的那一下,是為了救人對吧?」
劉慶琴在旁邊輕聲道:「小琪……」
韓琪沒理母親,她看著黃玲。
「黃玲,你昨天也在現場吧?」
黃玲站在那裡,帆布袋還沒放下。她迎上韓琪的目光:「在。」
韓琪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她說,「要不我哥能受傷?」
客廳安靜了。
韓流轉過身。
「韓琪。你聽誰說的這些?」
韓琪沒回答。她抿著嘴唇,目光移向茶几上那本沒看完的書。
劉慶琴連忙開口,「也沒誰……就是今天戴醫生來給我針灸,閒聊時候說起城西水解廠出了事,說軍區派了好多人去救援。她也是關心……」
「她怎麼知道我受傷?」韓流問。
劉慶琴卡了一下殼:「這……她也沒說知道,就是說現場挺危險的,說韓團長是指揮官……」
「媽。」韓流打斷她,「戴醫生是來給你治病的。治病就是治病,家裡的事,不用跟她多聊。」
劉慶琴臉上有些訕訕的:「我也沒聊什麼……」
韓樹青從飯桌旁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兒子一眼,沒說話。
韓琪站在原地,看看韓流,又看看黃玲,聲音低了些:「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韓流看著她。
韓琪低頭不吭聲。
黃玲開門把帆布袋放回自己屋,平靜地開口:「韓流,先吃飯。」
韓流沒動。
黃玲走過去,從他身側經過時,抬手在他沒受傷的左臂上輕輕按了一下。
韓流側過臉看她。
她沒說什麼,已經走向飯桌,幫劉慶琴擺筷子。
韓流在原地站了兩秒,跟了過去。
韓琪還站在沙發邊。她看著黃玲的背影,看著哥哥跟著走過去的那個姿態,沒有解釋,也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她坐回沙發,把扣著的書翻過來,攤開在膝頭,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飯桌上氣氛有些僵。韓樹青默默夾菜,劉慶琴找著話頭又咽回去。韓流吃得很快,左手用筷子不太方便,夾菜的動作比平時慢些,但他沒讓人幫忙。
黃玲坐在他旁邊,安靜吃飯,偶爾夾一筷子離他遠的菜,放進他碗裡。
韓流看看她,沒說什麼,低頭吃了。
韓琪看著這一幕,把筷子擱下了。
「我吃飽了。」她站起來,回了自己房間。
劉慶琴嘆了口氣,沒說什麼,看看兒子沉著的臉色,又把話咽回去。
飯後,黃玲收拾碗筷。劉慶琴搶著要洗,黃玲說:「媽,我來吧。」
劉慶琴看著她把碗摞好端進廚房,跟過去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黃玲擰開水龍頭,開始洗碗。
「小玲……」劉慶琴在她身後開口,「小琪那孩子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
黃玲沒回頭,手沒停,「沒事。」
「她也是心疼她哥……」劉慶琴又說。
黃玲把洗好的碗放碗架子裡:「我知道。」
劉慶琴突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她想起下午戴麗華來給她針灸時,溫和細語地問起韓流的傷,說「韓團長真是個好人,在部隊這麼多年,什麼危險都沖在前面」。她當時聽了心裡熱熱的。
現在看著黃玲在水池邊洗碗,一句話不說,她又覺得心裡不是滋味。
「那個小戴……」劉慶琴猶豫著開口,「她真就是來給我治病的。我沒請她多來,是她自己……」
「媽。」黃玲關掉水龍頭,轉過身來,用抹布擦乾手,「戴醫生給你治病,這是好事。你偏頭痛好些了嗎?」
劉慶琴愣了一下:「好……好些了。」
「那就好。」黃玲把抹布搭好,「需要治就繼續治。治病的事,不用跟我們解釋。」
她語氣很平常,沒有酸意,也沒有質問。
劉慶琴站在原地,心裡那點不是滋味反而更重了。
客廳里,韓流正用左手解三角巾的結。單手操作確實不便,他試了幾次,活扣反而被他扯緊了。
黃玲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別動。」她說。
韓流停下動作。
她低頭,手指穿過他頸側,找到那個被她親手打緊的結。這次她解的慢,指尖又一次蹭過他的發茬。
三角巾鬆開了。
「明天換藥。」她說,「我放學過來。」
韓流看著她說:「好。」
她把三角巾疊好,放在茶几邊上,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門半開著。
韓流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半開的門。客廳沒開大燈,只有桌上一盞檯燈亮著。
韓琪的房門依然緊閉。劉慶琴在廚房收拾完,輕手輕腳回了主臥。韓樹青關了電視,屋裡安靜下來。
韓流又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向那扇虛掩的門。
沒有敲。只是在門外站了兩秒。
屋裡沒有聲音……
黃玲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
隔壁沒有動靜。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指腹似乎還殘留著傍晚時,蹭過他後頸發茬的那一點點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