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晨,韓流從團部值班室的床上醒來。
窗外還沒太亮,起床號沒吹。他躺著沒動,右臂搭在被子上,三角巾昨晚解下來就沒再系,單手系不好,索性不系了。
傷口不怎麼疼。
他想起昨晚站在那扇虛掩的門前。
屋裡沒有聲音。她呼吸清淺,應該睡著了。他在門外好像都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韓流坐起來,用左手穿衣服。
動作有些不利落,軍襯衣扣子系歪了一顆,他低頭看見,沒有重新系。
他出去開車回家。
家屬樓下的空地上,兩個老太太看見吉普車停下,又看見韓流下車,目光都往他右臂上掃。韓流鎖車,上樓。
推開門,廚房有了小米粥的香氣。
劉慶琴聽見動靜回頭:「回來了?正好,粥馬上好。」
韓流「嗯」了一聲,目光往客廳掃。
沒人。
他往自己房間方向看了一眼,門關著。
「黃玲呢?」他問。
「在屋看書吧。」劉慶琴說。
韓流沒說話。他走到自己房門前,抬起左手,停頓一下,沒敲,輕輕推開了。
黃玲坐在書桌前低頭寫字。
聽見開門聲,她回過頭。
韓流站在門口,「回來了。」黃玲說。
她放下筆,站起來。
黃玲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右臂上。沒有三角巾,軍襯衣的袖子有些皺,扣子系歪了一顆。
她沒說話,抬手,把那顆系歪的扣子解開,重新系正。
韓流低頭看著她。她的手指動作很輕,扣子穿過扣眼,停在他鎖骨下方。
「換藥的東西我帶過來了。」黃玲收回手,轉身去拿帆布包,「你先坐。」
韓流在床邊坐下。
黃玲從包里取出碘伏、無菌紗布、醫用膠布、剪刀,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穿了半截袖。」她說。
韓流點頭,「方便換藥。」
黃玲看著覆著紗布的傷口,傷口還有些腫脹。
黃玲俯身,湊近了些。
韓流垂下眼,看著她。
黃玲拿起剪刀,小心地剪開舊敷料邊緣。
紗布揭下來,露出那道已經縫合的傷口。四公分多長,皮膚有些發紅,腫脹比昨天消了一些,但肘部那片青紫色的淤血還在。
黃玲的手指懸在傷口上方,沒有觸碰。
她就這樣看了幾秒,然後打開碘伏瓶,取棉簽,蘸藥。
「有點疼。」她說。
「沒事。」
棉簽落在傷口邊緣,將皮膚染成淺褐色。她順著縫合線一點一點擦拭,從針眼到皮緣,每一處都照顧到。
韓流沒有動。他看著她的臉,看她專注的神情。
傷口不長,換藥本該很快。
但她做得很慢。
慢到客廳里劉慶琴喊「吃飯了」,她也沒應,只是把手裡的棉簽換了一支,繼續擦拭那片青紫的淤血邊緣。
「這裡也要塗?」韓流問。
「不用。」黃玲低著頭,「看看而已。」
韓流沒再問。
他看著她用棉簽輕輕擦拭那片淤青。
終於,她放下棉簽,拿起紗布。
「好了。」她說。
韓流「嗯」了一聲。
黃玲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吃飯吧。」她頭也沒回。
韓流站起來,沒有立刻走。
「黃玲。」他開口。
她側過臉。
「……謝謝。」韓流說。
黃玲沒說話。她把帆布包擱在桌邊,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他身側時,腳步頓了一下。
「洗臉了沒?」她問。
韓流一愣:「還沒。」
黃玲沒看他,出了房門,徑直往衛生間方向走。
韓流跟過去。
她站在洗臉池邊,擰開水龍頭,放了些水,又去客廳拿了暖壺到洗臉盆一些。在從掛鉤上取下他的毛巾,浸入水中,擰乾。
韓流站在門口,看著她做這一切。
她把溫熱的毛巾遞過來。
韓流伸出左手去接,黃玲卻沒鬆手。
「手放下來。」她說。
韓流怔了怔,依言放下左手。
黃玲把毛巾覆在他臉上。
動作不算輕柔,她不是那種會溫柔伺候人的性子。但毛巾的溫度正好,力道也還算可以,從額頭到眉骨,從臉頰到下頜,一下一下,擦拭得很仔細。
韓流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能感覺到她隔著毛巾的指腹,按在他顴骨上,按在他下頜線,還有下巴上那片冒了一夜的青色胡茬。
毛巾移開,她又按在水盆里洗了洗,又擰乾,又覆上來。
擦了一遍。
毛巾的熱度熨在頸側。韓流垂下眼,看見她袖口沾了一點碘伏的褐色痕跡。
「好了。」黃玲把毛巾掛回去,從他身側走過,往廚房方向去,「媽,我幫你端飯。」
劉慶琴正在盛粥,看見黃玲進來,連忙擺手:「不用不用。」
黃玲接過粥碗,端到飯桌上。
韓琪已經坐在桌邊了。
她看著黃玲進進出出,端粥,擺筷子,又從蒸鍋里端出熱好的饅頭。
劉慶琴又端出一碟鹹菜絲和一盤煎餃子。一家人落座。
韓流坐到黃玲旁邊。
他左手拿筷子,夾菜的動作還是有些笨。黃玲沒說話,把離他遠的菜碟往他手邊推了推,又出去拿了個勺放進他碗裡。
韓琪目光在哥哥和黃玲之間來回掃。
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了。
昨天那場不愉快的對話,哥哥的語氣和眼神她都記得。那不是能再挑戰的底線。
她默默扒飯,不吭聲。
劉慶琴也注意到了。
她看著兒子左手拿筷,看著兒媳不動聲色地幫他布菜,看著黃玲把自己碗裡的煎餃夾給兒子,心裡似乎明白了什麼。
「小玲,」劉慶琴開口,「你也吃,別光顧著他。」
「嗯。」黃玲應了一聲,拿了個饅頭。
韓流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早飯吃完,黃玲收拾碗筷。
洗完碗,黃玲把碗筷放進碗架,擦乾手,「韓流的衣服呢?我給他洗了。」
劉慶琴愣了一下:「衣服……你是說昨天換下來的那件軍襯衣?」
「嗯。」
「那哪能讓你洗,我洗就行……」
「媽,我來。」黃玲說。
劉慶琴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指了指衛生間門口的臉盆:「在那兒呢,昨晚換下來的。」
黃玲走過去,彎腰把盆端起來。
臉盆里除了那件軍襯衣,還有一條軍褲、一雙襪子。
黃玲把盆端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
冷水沖刷在布料上,她擠了些洗衣膏,開始搓洗袖口。
劉慶琴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黃玲的背影。
她想起幾個月前,黃玲只洗自己的衣服。
可現在黃玲主動洗兒子的衣服,洗得那樣仔細,連領口的汗漬都揉了好幾遍。
劉慶琴看看黃玲,眨眨眼,沒在說啥。
韓流從屋裡出來,走到衛生間門口。
靠在門框上,看著黃玲洗衣服。
她站在水池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細白的小臂。手上沾著洗衣膏沫,正把那件軍襯衣擰乾,展開,抖平。
她沒發現他在看。
韓流看著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擰乾,放進空盆里,端起來,走向陽台。
他跟過去。
黃玲把衣服抖開,搭上晾衣繩。軍襯衣掛上去,袖子垂下來,還在往下滴水。
韓流站在陽台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下午,黃玲在屋裡看書。
韓流坐在客廳,手裡拿著本軍事雜誌,一頁也沒翻。
劉慶琴出去買菜了,韓樹青去活動室下棋,韓琪在自己房間。
屋裡很安靜。
韓流放下雜誌,站起來,走到自己房門口。
他輕輕推開一條縫。
黃玲伏在書桌上,睡著了。
鋼筆擱在旁邊,筆帽還沒蓋上。
前天半夜在爆炸現場搶救傷員,今天一早來給他換藥、洗衣服、陪他吃早飯、她太累了。
韓流輕輕推開門,走進去。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從床上拿了件衣服,蓋在她身上。
黃玲沒醒。她只是在睡夢中動了動,把臉往手臂里埋了埋。
韓流沒離開。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她。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肩上。她睡得毫無防備,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起,眉頭有一點蹙。
韓流看了半天。
然後他輕輕退出去,帶上門。
劉慶琴早早做了晚飯。
黃玲醒了,出來吃飯。
韓流吃得快,左手用筷子比昨天熟練了些。黃玲依然把離他遠的菜往他手邊推,會夾菜放進他碗裡。
韓琪這次沒看,也沒說啥。
飯後,韓流站起來,從衣架上取下便裝外套。
「我送你回學校。」他說。
黃玲把帆布包背上:「嗯。」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
暮色四合,軍區大院裡,借著百家燈火,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嬉鬧,還有幾個軍屬往家走,看見韓流和黃玲,都多看兩眼。
他走到吉普車旁,拉開副駕駛門,等黃玲坐進去,才關上門,從另一邊上車。
車子駛出大院。
兩人一路無言。
韓流左手握著方向盤,開得很穩。黃玲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車在醫學院門口停下。
路燈剛亮,校門裡進出著返校的學生。有人認出黃玲,好奇地往車裡張望。
韓流熄了火,下車。
他繞過車頭,站在副駕駛門邊。
黃玲下了車,背上帆布包。
兩人面對面站著,隔著一臂的距離。
「藥,」黃玲開口,「後天換。我下午放學過去。」
韓流說:「好。」
黃玲沒立刻走。她垂下眼,看著他右臂。
「別沾水。」她說。
「嗯。」
「別用力。」
「嗯。」
「別……」
她沒說完,停住了。
韓流看著她。
「還有嗎?」他問。
黃玲沒回答。
她抬起頭,看了他兩秒,嘴角似乎有勾起的弧度。
然後她轉身,朝校門走去。
韓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影深處。
好一會兒,遠處傳來一聲汽車喇叭。
他轉身上車,發動引擎。
吉普車駛入夜色,尾燈拖出兩道細長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