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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韓流和黃玲釣魚

2026-08-04 02:47:55 作者: 鐵英

  韓流是十月一號晚上回來的,他執行任務一周。

  他開門進屋,家裡都已滅燈了。劉慶琴問聲從自己臥室出來,韓流剛從自己臥室走出,問:「黃玲呢。」

  劉慶琴告訴他,「昨天下午放學,回家告訴,她去娘家,然後就走了。」說完劉慶琴回屋去睡覺了。

  韓流次日早上,吃完飯就去了百貨,買了個魚竿,他想起黃玲那天去撈魚的樣子,現在水涼,撈魚會涼。他便買了魚竿。

  他坐上去錦山縣的長途汽車,在錦山縣公交站,又做了岡田車,一路顛簸,車在紅井大隊停下。韓流付了車費,下了車。

  韓流在大隊的供銷社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認出往金山村去的土路。

  他肩上挎著個軍綠色的帆布袋,裡頭裝著新買的魚竿,伸縮兩節,魚線、魚鉤、浮漂一都買了。

  他穿一件藏青色的夾克,裡面是部隊發的深綠絨衣,腳上是軍用皮鞋,臨出門時劉慶琴追到門口,硬往他包里塞了包紅糖、兩瓶麥乳精,又嘮叨「去老丈人家哪有空著手的。」

  他慢慢走著,心裡頭反覆想著待會兒見面要說的話。

  說什麼?

  問她為什麼沒回大院?說班上有人欺負她的事我知道了?還是直接說,我這次來,就是想見你。

  韓流攥了攥帆布袋的帶子,沒想好。

  院子裡。劉桂芝正蹲在雞窩前,往食槽里撒苞米麵。聽見腳步聲,她抬頭,愣了一下,隨即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來。

  「韓、韓流?你咋來了?」

  韓流立住腳,叫了聲「媽」,把紅糖和麥乳精遞過去:「部隊這兩天休假。來看看您和我爸。」

  劉桂芝接過東西,嘴裡念叨著「來就來唄還帶啥東西。」眼裡滿是笑意。她朝屋裡喊:「老黃!老黃!韓流來了!」

  黃大勇從堂屋出來,見到韓流也是一愣,隨即點點頭,語氣還算穩當:「來了?屋裡坐。」

  

  「爸,不坐了。」韓流站在院門口,目光往院子外掃了一圈,「黃玲呢?」

  黃大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往村東頭一指:「帶孩子們撈魚去了,小河溝那兒。」

  韓流點頭:「我去找她。」

  劉桂芝張了張嘴,被黃大勇一個眼神止住了。

  老兩口看著女婿走出院門,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楊樹林那頭。

  劉桂芝嘆了口氣,把手裡的麥乳精看了又看,輕聲道:「老黃,你說他這是……」

  黃大勇沒答話,摸出菸袋鍋,蹲在門檻上慢慢抽起來。

  小河溝離村子不到二里地。

  韓流順著田埂走過去,遠遠就聽見孩子的笑鬧聲。他放慢腳步,繞過一片低矮的柳樹叢,看見了黃玲。

  她站在河水裡,褲腿挽到膝蓋,露出一截被秋風吹得微紅的小腿。上身還是那件紅白格子襯衫,下擺松松系在腰側,頭髮隨意挽了個髻,鬢邊幾縷碎發被水汽沾濕,貼在臉頰上。

  她正彎腰把台網從水裡提起來,動作利落。網底兜著十幾條手指長的小白漂子,銀白的鱗片在夕陽下閃了閃,又落進她身側那個餵大羅里,濺起細碎的水花。

  大喜、雅麗、石頭三個孩子圍在她身邊,嘰嘰喳喳地數著魚。

  韓流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走過去。

  上次在這個院子裡見她,是一個月前,他問「什麼時候回家」,她答「從家裡直接去學校」。語氣平和,笑容得體,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的同行者。

  那之後他回了部隊,卻總在某些時候想起她,不是刻意想,是不由自主。訓練間隙,熄燈前,甚至行軍途中某個晃神的瞬間,她的臉就那麼毫無徵兆地冒出來。

  韓流看著那條河流溝子,又看看一臉輕鬆的黃玲,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

  他沿著河岸走過去。

  「老姑!又有魚!」雅麗叫起來。

  黃玲正要收網,餘光瞥見岸上多了個人影。她抬起頭,動作頓了一下。

  韓流站在三步外的河岸上,肩上挎著個軍綠帆布袋,袋子細長的輪廓隱約透出是魚竿。藏青夾克敞著,露出裡面深綠的絨衣。秋陽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落下陰影。

  「你怎麼來了?」黃玲直起身,手裡的網還滴著水。


  韓流喉結動了動:「休假。來看看。」

  黃玲看了他兩秒,沒再問,低頭繼續收網。她把網裡的魚倒進餵大羅,對孩子們說:「差不多了,夠炸一盤了。」

  三個孩子這才注意到岸上的韓流。大喜最先認出他,扯了扯雅麗的袖子,小聲說:「是姑父。」

  雅麗和石頭立刻安靜下來,好奇又有點怯生生地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

  韓流蹲下身,從帆布袋裡取出那根魚竿,抽出第二節,動作有些生疏地把魚線理順。他抬頭,看著河裡的黃玲:「秋天水涼,別撈了。我帶了竿,教你釣魚。」

  黃玲看著他略顯笨拙地擺弄魚竿,嘴角微微牽起一個弧度,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她彎腰,從餵大羅里撿出幾隻還在爬的蝲蛄,扔回河裡,又把幾條太小的小白漂子也放生了。

  然後她走上岸,在草地上的石頭上坐下,開始穿涼鞋。

  「你會釣魚?」她問。

  韓流老實答:「不會。昨天在商店學的。」

  黃玲沒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在唇角只停留了一瞬,卻讓韓流捏著魚線的手指緊了緊。

  「魚餌呢?」

  韓流愣了愣:「什麼魚餌?」

  「釣魚不用餌,魚憑什麼咬鉤?」

  韓流又愣了愣,低頭在帆布袋裡翻了一陣,翻出一小包東西,也是昨天在商店買的,紙包上印著「紅蚯蚓干」,大約是釣魚用的。

  黃玲接過來,拆開紙包,捏出一條乾癟的蚯蚓干,看了兩眼,又包起來。

  「這玩意兒,魚不吃。」她說,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無奈,「你被供銷社的人騙了。」

  她站起身,在河岸邊的濕泥里扒拉了兩下,挖出幾條紅蚯蚓,掐成小段,穿在魚鉤上。

  「拋出去,等浮漂沉下去再提竿。」

  韓流接過魚竿,照她說的把線拋進河裡。浮漂在水面晃了晃,立住了。

  黃玲沒有走,就站在他身側偏後一點的位置。秋風吹過來,他聞到她身上有河水的氣息,還有一點點皂角香,不是家裡那種海鷗洗髮膏,是鄉下自製的、更清淡的味道。

  兩人都沒說話。

  浮漂靜靜地立在水面,偶爾隨波輕晃。

  「學校有人欺負你。」韓流忽然開口,聲音低沉,「那個叫林娜的,她爸是總軍區醫院院長。」

  黃玲側過頭看他。

  韓流盯著浮漂,沒看她:「你從來沒跟我說。」

  「沒必要。」黃玲說,「我能處理。」

  「我知道你能處理。」韓流看看她,「可你回家得告訴我。」

  浮漂微微沉了沉,又浮上來。

  黃玲看著河面,沒接話。

  「我……」韓流喉結滾動,「我這次來,不只是休假。」

  他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提離婚那天,你說,拖著一場名存實亡的婚姻,對你對我都沒好處。你還年輕,是前途無量的團長,該找一個真正情投意合的人。」

  浮漂猛地一沉。

  韓流沒動,任由魚線繃緊又鬆開。

  「我想過了。」他說,聲音有些變小,「你不是名存實亡。你走之後這一個月,我每天早上醒來,都會下意識往床那邊看一眼。」

  他看著黃玲,「空落落的。」

  黃玲垂下眼睫,沒說話。

  韓流握著魚竿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情投意合。」他的聲音很低,像在對自己說,「但我不想離。」

  河面上,浮漂又沉了下去,這次是徹底的、紮實的一沉。

  韓流本能地提竿。魚線繃直,水花四濺,一尾巴掌大的鯽魚在半空甩著尾巴,銀鱗在夕陽下亮得晃眼。

  他把魚從鉤上取下來,捧在掌心。

  黃玲看著他。

  韓流也看著黃玲。

  「魚咬鉤了。」他說。

  黃玲看著那尾還在他掌心撲騰的鯽魚,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它接過來,放進了餵大羅里。

  「它只是餓了。」她說。


  韓流看著她。

  「也許它不知道餌里有鉤。」黃玲的聲音很輕,「也許知道了,還是願意咬。」

  韓流握著魚竿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他想說:我願意。

  但他沒說出來。他只是站在河邊,看著她把餵大羅重新浸回水裡,好讓魚活得更久些。

  遠處的田埂上,劉桂芝的聲音遠遠傳來:「玲子……吃飯了。」

  黃玲直起身,對三個孩子招招手:「收拾東西,回家。」

  她把台網疊好,拎起餵大羅,準備往岸上走。韓流接過她手裡的餵大羅,黃玲沒拒絕。

  回村的路上,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在枯黃的草地上挨在一起,又分開,又挨在一起。

  三個孩子跑在前面,大喜回頭看了好幾眼,扯著雅麗的袖子嘰嘰咕咕。

  韓流和黃玲並肩走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下周上課。」黃玲說。

  「嗯。」韓流應了一聲,「我送你。」

  黃玲沒說話,沒點頭,也沒搖頭。

  快進村時,她忽然開口:「那條魚,你想吃還是想養?」

  韓流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餵大羅里那尾安靜的鯽魚。

  「……養著吧。」他說。

  黃玲沒再說話,嘴角卻微微揚起一個淺淺的、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十月的遼北鄉下,風已經涼了,但還不凜冽。村口的老樹下,幾個老太太正坐在木頭墩子上嘮嗑,看見韓流跟在黃玲身後,目光追著兩個人的背影進了院子。

  黃大勇蹲在院門口抽旱菸,見兩人一前一後回來,黃玲手裡空空,韓流提著魚竿和餵大羅,老丈人的眉頭動了動。

  「釣著了?」他問。

  「釣了一條。」韓流答。

  黃大勇往餵大羅里瞅了一眼,巴掌大的鯽魚,還挺精神。

  他把菸袋鍋往鞋底磕了磕,沒再說話。

  堂屋裡飄出飯菜的香氣。

  劉桂芝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看見女婿進門,忙招呼:「快洗洗手,吃飯了!」

  韓流應了一聲,把魚竿靠在院牆邊,又把餵大羅放在水缸旁。他看了眼蹲在院門口的黃大勇,走過去,也蹲下了。

  兩個人並排蹲著,一個抽旱菸,一個沒抽。

  過了一會兒,韓流開口:「爸,下周黃玲上學校,我送玲子去。」

  黃大勇沒看他,半晌,沉沉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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