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天，臨床醫學83級一班的教室，氣氛沸騰起來。
黃玲像往常一樣走進教室，她一進教室，就感覺氣氛不太對。
在教室外面就聽著裡面比每天嘈雜。她腳剛邁進教室，說話聲像是被一刀切斷，所有人都在看她，眼神像看怪物。然後迅速又移開目光，假裝在忙自己的事。那種刻意迴避的眼神，比直接的白眼更讓人不舒服。
王秀秀跟在黃玲身後，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她拉了拉黃玲，小聲說：「黃玲，她們看你的眼神……怎麼怪怪的？」
黃玲腳步頓了頓，目光掃過教室。前排幾個女生湊在一起，見她看過來，立刻低下頭，但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冷笑。
秦曉東坐在老位置，手裡拿著本書，可眼睛壓根沒往書上看，一直往她這邊瞟。
林娜不在座位上，但書包在書桌堂里。
「沒事。」黃玲收回目光，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坐下沒幾分鐘，上課鈴還沒響，林娜踩著點走了進來。她身後跟著趙麗霞和蔣欣，三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林娜走到自己座位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過身，目光直直落在後排的黃玲身上。她提高了聲音，確保教室里每一個人都能聽見：
「哎，你們知道嗎？我國慶回軍區大院，聽說了件特別有意思的事。」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都聚焦在林娜那裡。
趙麗霞立刻接茬：「什麼事啊？快說說。」
林娜笑了笑，「就是咱們班某位部隊特批來的同學啊，人家以前在老家可是大名鼎鼎。跟街坊打架、撒潑打滾，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是出了名的潑皮。」
她沒說名字，但目光一直盯著黃玲，這指向性已經不能再明顯。
教室里響起一陣騷動，緊接著是壓低的說話聲。
「真的假的？」
「看著不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唄。」
蔣欣在旁邊幫腔：「可不是嘛。我還聽說，她為了嫁給一個軍官，跑到人家家裡又哭又鬧，還去軍區找領導告狀，說什麼提上褲子就不認人。鬧得沸沸揚揚，滿大院都知道，逼得人家沒辦法才娶的她。」
這話一出，教室里徹底炸了鍋。
「我的天，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難怪能特批入伍，原來是這麼來的……」
「嫁給軍官還不夠，還來讀醫學院？這什麼命啊。」
秦曉東坐在前排，嘴角勾起一抹掩飾不住的笑意。他等的就是這一天。黃玲不是能言善辯嗎？不是專業過硬嗎？現在看她怎麼辯。這些事，可是實打實的，她賴不掉。
早上林娜已經跟他說過。
林娜見效果達到了，更加得意。她轉過身，正對著黃玲，聲音又抬高了幾度：
「更精彩的在後面呢。結婚之後，人家軍官根本不願意回家，三個月連家都沒回過一次。咱們這位同學呢，想不開，在廚房水管上上吊了！」
「啊？！」好幾個女生捂住嘴，發出驚呼。
「沒死成，被救下來了。」林娜故意停頓一下，語氣里滿是嘲諷，「所以現在才能坐在這裡，當咱們的好同學啊。」
教室里徹底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喧鬧更讓人難以忍受。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黃玲身上，鄙夷的、好奇的、同情的、看熱鬧的。
王秀秀的臉漲得通紅，她騰地站起來：「林娜，你胡說八道什麼？這些都是誰告訴你的？你怎麼能……」
「我怎麼知道？」林娜打斷她，冷笑一聲，「軍區大院誰不知道這事？又不是什麼秘密。你問問黃玲，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王秀秀轉頭看向黃玲。
黃玲坐在座位上，沒有起身，沒有辯駁，甚至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這些事情跟她無關一樣。
但王秀秀注意到，黃玲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然後，那些手指又鬆開了。
林娜見黃玲不說話，更加來勁：「怎麼？默認了？不辯解幾句？你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在教授面前一套一套的，現在怎麼啞巴了？」
趙麗霞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接話：「娜娜，別這麼說。人家好歹是咱們班特殊生，要面子的。雖然以前是潑皮，現在不是穿軍裝了嘛，得端著點。」
蔣欣捂著嘴笑：「端著有什麼用？根子裡的東西，改不了的。」
教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笑。
秦曉東終於開口，語氣倒是一副「公正」的模樣：「行了，都少說兩句。過去的事是過去的事，咱們現在的同學，還是要團結的。」看向黃玲，眼睛裡帶著笑，「不過黃玲同學，你以前那些事，確實不太光彩。以後在班裡，還是低調點好。」
這話看似在勸和，實則是給黃玲定了性，你是有污點的人，你沒資格跟我們平起平坐。
王秀秀氣得渾身發抖。她看向周圍的同學，希望能有一個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可那些人，要麼低著頭假裝看書，要麼跟旁邊的人竊竊私語，要麼直接就是一副看笑話的表情。
她突然想起黃玲之前說過的話，「我不管她爸是誰，都不會慣著她們」。
可這一次，不是慣不慣的問題。
這一次，是黃玲最不堪的過去，被人當眾扒開，晾在所有人面前。
王秀秀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只能看著黃玲，等著她的反應。
黃玲終於動了。
她站起身，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林娜下意識往後動了一下身，隨即又穩住，抬起下巴。
黃玲沒有看她。
她拿起桌上的軍用挎包，從裡面掏出一樣東西。
一本紅色封皮的《沈城醫學院學生手冊》。
林娜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又想搬校規？這次你能搬出哪條？校規管得了學生造謠嗎？」
黃玲翻開手冊，找到其中一頁，抬起頭，目光掃過教室。
「《沈城醫學院學生違紀處分條例》第七條。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或者公然侮辱他人，情節嚴重者，視情況給予警告、嚴重警告、記過處分；造成嚴重後果的，留校察看直至開除學籍。」
她合上手冊，看向林娜：「你剛才說的那些，有證據嗎？」
林娜一噎：「證據？軍區大院都知道的事，要什麼證據？」
「那就是沒有。」黃玲點點頭，「你在全班面前，用沒有證據的傳聞，捏造事實，誹謗侮辱同學。按照校規，我可以向學生科投訴，要求對你進行調查處理。」
林娜臉色變了，但很快又硬氣起來：「投訴？你去啊！看學生科是信你這個農村來的潑皮，還是信我這個軍區醫院院長的女兒！」
這話一出，教室里又是一陣騷動。
王秀秀氣得臉都白了：「林娜，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怎麼說了？」林娜冷笑，「我說的不是事實嗎？她以前就是潑皮，就是上過吊，就是死纏爛打嫁軍官。我說錯了嗎？」
黃玲看著她，嘴角忽然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讓林娜心裡發毛。
「你沒說錯。」黃玲說。
教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秀秀不可置信地看著黃玲：「黃玲……」
黃玲抬起手，示意她別說話。
「你沒說錯。」她又重複了一遍，「我確實是農村來的，我父親當年確實救過韓流的命，兩家確實定了娃娃親。韓流確實想解除婚約，我確實去韓家鬧過，也去過軍區。婚後三個月，他確實一次家都沒回過。我也確實……上過吊。」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極其平靜。
林娜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沒想到黃玲會自己承認。
「但是。」黃玲話鋒一轉，目光直直盯著林娜，「我做過這些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林娜一愣：「什麼？」
「我說，我做過的這些事，跟你林娜，有什麼關係？」黃玲一臉不屑的問，「是我打了你？罵了你？還是我上吊的時候，礙著你什麼事了？」
林娜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你跟我無冤無仇，我進這個班以來，沒有得罪過你。你主動湊過來跟我一組，我帶著你們完成作業，結果你轉頭就篡改我的膠片，想讓我在全班面前出醜。被我揭穿之後，你又跑到軍區大院打聽我的過去，然後當著全班的面，把我最不堪的事抖出來。」
黃玲往前走了一步，林娜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你做這些，圖什麼？」
林娜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嘴硬道：「我、我就是看不慣你這種搞特殊的人……」
「看不慣我？」黃玲嗤笑，「你不是看不慣我，你是嫉妒我。」
「我嫉妒你？！」林娜聲音都變了調，「我嫉妒你什麼？嫉妒你農村來的？嫉妒你上過吊？嫉妒你死纏爛打嫁軍官？」
「你嫉妒我在教授提問時能答上來，你嫉妒我在小組作業時能寫出你寫不出的病例分析，你嫉妒我的存在，讓你這個院長女兒的光環沒那麼亮了。」
黃玲一字一句，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剖開林娜的偽裝。
「你從小被人捧著，慣了，以為整個世界都得圍著你轉。突然出現一個不捧你的人，還處處比你強，你受不了。所以你打聽我的過去，你想找到我的污點，你想把我踩下去，好讓你繼續做你那個被人仰望的林大小姐。」
林娜的臉徹底白了。她想反駁，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黃玲說的，句句都戳在她心上。
教室里鴉雀無聲。
都看著林娜，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你說我的過去不光彩，我認。我確實做過很多蠢事，蠢到差點把自己吊死。」黃玲的聲音低了下來，「但你呢？你一個院長女兒，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整天琢磨怎麼整同學、怎麼挖人隱私、怎麼當眾羞辱人。你的光彩，又在哪裡？」
林娜渾身發抖，眼眶泛紅，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黃玲不再看她。她轉過身，目光掃過整個教室。
「我的過去，我沒有資格不讓別人知道。但我的現在，是我自己掙來的。我能答上教授的提問，是因為我確實學過；我能寫出病例分析，是因為我確實努力過。你們看不看得起我，是你們的事。但用我的過去來否定我的現在，用那些我拼命想翻篇的事來攻擊我。」
她又掃視一圈。
「那你們，也沒比我這個『潑皮』高尚到哪裡去。」
說完，她拿起桌上的學生手冊，塞回挎包，轉身朝教室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
「林娜，那些事你愛說就說。但下次，記得帶上證據。否則，學生科的處分決定下來的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
門開了，又關上。
橄欖綠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王秀秀最先反應過來，她狠狠瞪了林娜一眼，收拾起書包，追了出去。
秦曉東坐在座位上，臉上的笑意早就沒了。他看著黃玲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什麼。
林娜站在原地，臉色煞白。趙麗霞和蔣欣站在她旁邊，不知道說啥好。
其他同學面面相覷，有人說：「她去學生科告狀去了。」
此時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剛才那一仗，林娜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