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第二節課後的大課間。
沈城醫學院的通知欄前圍滿了人。
一張紅色的處分公告貼出來已經半個小時了，圍觀的學生，換了一撥又一撥，議論聲就沒停過。
《關於對臨床醫學系83級一班蔣欣同學的處理決定》
蔣欣，女，臨床醫學系83級一班學生。經查，該生於1983年10月14日下午放學時段，在主教樓樓梯處，故意伸腿絆倒同班同學黃玲，致其左腳踝嚴重軟組織挫傷，韌帶損傷，情節惡劣，造成嚴重後果。根據《沈城醫學院學生違紀處分條例》第九條之規定，經學生科研究，報請學校批准，決定給予蔣欣同學開除學籍處分。望全體同學引以為戒，嚴格遵守校紀校規。
沈城醫學院
1983年10月17日
紅紙黑字，公章鮮紅。
開除學籍。
各年級同學議論紛紛，「真的開除了……」
「天啊，這也太狠了？」
「狠嗎？故意絆人，把人從樓梯上絆下去，腳腫成那樣，換你你樂意？」
「話是這麼說，可開除學籍……她這輩子就毀了啊。」
「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擔，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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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說什麼的都有。唏噓的，同情的，解氣的，後怕的。
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醫學院建校這麼多年，開除學籍的處分不是沒有，但大多是因為考試作弊情節嚴重，或者出了什麼道德敗壞的大事。因為「故意傷害同學」被開除的，蔣欣是頭一個。
有人小聲說：「我聽學生科的人說，要不是黃玲那個當團長的丈夫來了，可能還不會這麼重。」
「那倒是。當時她丈夫穿著軍裝往學生科一站，趙科長臉都白了。」
「不過話說回來，黃玲那腳確實傷得不輕，聽說至少得養一個月。」
「一個月都是輕的，萬一落下病根呢？」
「所以說，蔣欣也是活該。絆人的時候不想想後果，現在知道了。」
走廊那頭，幾個女生匆匆走過，低著頭，不敢往公告那邊看。
是林娜和趙麗霞。
林娜走在前頭，低著頭眉頭緊鎖。她下巴微微抬著。
趙麗霞跟在她身後，就像丟了魂似的。
兩人經過通知欄時，林娜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側過頭，看了那張紅紙一眼。
只一眼，就別開了。
然後加快腳步，走遠。
有人看著她們的背影，壓低聲音說：「林娜是留校察看，趙麗霞是警告處分。這次她們倆算是躲過了一劫。」
「躲過一劫？林娜她爸是總軍區醫院院長，學生科敢動她？」
「那趙麗霞呢？」
「趙麗霞？她就是跟著跑的，沒動手，處分最輕。不過聽說她家裡也氣瘋了，好好一個閨女，跟著林娜混，混出個警告處分。」
「要我說，最慘的還是蔣欣。她是動手的那個人，林娜讓她幹啥她就幹啥，現在出了事，林娜能保自己是不錯了，誰管她？真傻。」
「她家不是附近鎮上的嗎？沒啥家庭背景還惹事，不找倒霉嗎？」
「看著公示，開除學籍，板上釘釘了。」
306教室里氣氛跟半個月前，已截然不同，每個早課前和課間，最活躍的地方，已消失。林娜那個圈完全解散。
此時，黃玲坐在後排靠窗的老位置，左腳擱在旁邊一張空椅子上，腳踝還腫著，但比前幾天好多了。她手裡拿著本書，眼睛卻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秀秀坐在她旁邊，一會兒看看門口，一會兒看看窗外，坐立不安。
「黃玲，」她湊過來，聲音很小，「蔣欣真的被開除了。」
「嗯。」黃玲應了一聲，沒回頭。
「你……你什麼感覺？」
黃玲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什麼感覺？」她想了想，「沒什麼感覺。」
「沒什麼感覺？」王秀秀瞪大眼睛，「她把你絆成那樣，現在被開除了，你怎麼能沒感覺？」
黃玲把書合上，擱在桌上。
「王秀秀，我問你。如果蔣欣沒被開除，只是警告處分，繼續留在班裡，你會怎麼想？」
王秀秀愣了一下：「那……那肯定不服氣啊！她把你傷成那樣，憑什麼？」
「那她現在被開除了，我該有什麼感覺？高興？解氣？」
王秀秀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她做了錯事，承擔後果。這是規矩，不是我的功勞。我沒必要為一個害我的人被懲罰而高興，也沒必要為她可惜。她跟我有什麼關係？」
王秀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那你覺得……蔣欣以後怎麼辦？」
黃玲沉默了幾秒。
「那是她的事。」
王秀秀不再問了。
教室里的人越來越多。
今天是周三，上午每節上課，好多人進來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往黃玲這邊看一眼，然後又飛快地撇開目光。
那些眼神，帶著敬畏，帶著距離，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小心，不敢惹。
王秀秀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她悄悄對黃玲說：「你看，她們現在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黃玲嗯了一聲，沒說什麼。
門口忽然一陣騷動。
有人低聲驚呼：「蔣欣來了！」
黃玲抬起頭。
蔣欣站在教室門口。
她眼睛紅腫，像是哭了很久。她站在門檻上，沒有立刻進來，而是直直地看向後排。
看向黃玲。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穿梭。
蔣欣邁步走進教室。
她慢慢的，從門口往後排走。
教室里同學的目光跟著她移動。
她走到黃玲的座位前，站住。
王秀秀緊張得站起來，擋在黃玲前面：「蔣欣，你想幹嘛？」
蔣欣沒有看她。
她看著黃玲。
然後，她彎下腰。
九十度。
深深地鞠了一躬。
「黃玲，對不起。」
教室里鴉雀無聲。
黃玲坐在座位上，看著她，沒有說話。
蔣欣維持著鞠躬的姿勢，肩膀微微發抖。
「我知道你現在不想看見我，也知道我說什麼都沒用。」她的聲音斷斷續續，「但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我不該聽林娜的話，不該伸那條腿……我錯了。」
她直起身，眼眶裡蓄滿了淚，她忍著沒讓淚水掉下來。
「我被開除了，馬上就要走。」她看著黃玲，「我不怪你，是我自己作的。我就是……就是想讓你知道，我真的知道錯了。」
黃玲看著她。
好半天。
然後她開口：「蔣欣，你對不起的不是我。」
蔣欣一愣。
「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黃玲的聲音很平靜，「林娜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你想過為什麼嗎？」
蔣欣張了張嘴。
「你跟著她，討好她，替她干那些見不得人的事。你以為這樣就能跟她做朋友，能沾她的光。可結果呢？」
蔣欣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出事的時候，她替你說話了嗎？」
蔣欣掉著眼淚，搖著頭。
黃玲收回目光，重新翻開桌上的書。
「走吧。以後別再做別人的槍了。」
蔣欣站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身，慢慢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林娜的座位空著。
趙麗霞低著頭，像要把自己埋進書桌里。
蔣欣看了她們一眼，收回目光，走出教室。
門在她身後關上。
教室里依然安靜。
過了很久，才有人小聲說：「蔣欣……其實也挺可憐的。」
「可憐什麼？她自己選的。」
「話是這麼說，可要不是林娜……」
「噓！小點聲，林娜她爸可是……」
議論聲又壓下去了。
王秀秀坐回座位，看著黃玲，欲言又止。
黃玲低頭看著書，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可王秀秀注意到，她翻書的那隻手，停在一頁上，半天沒翻頁。
下午，蔣欣走的時候，沒人去送。
有人說看見她一個人拎著行李，低著頭走出校門。門口的樹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她沒回頭。
消息傳到學生科的時候，趙建國正在整理檔案。他嘆了口氣，把蔣欣的材料抽出來，在封皮上蓋了個「註銷」的紅章。
同一時間，軍區醫院。
戴麗華坐在值班室里，是林娜告訴了戴麗華醫學院的事情。
她看著病歷，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林院長嗎？是我，戴麗華……嗯，有點事想跟您聊聊，關於林娜的……」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她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掛斷電話後，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出神。
窗外的樹也開始落葉了。
醫學院的教室里，下午的課照常進行。
講台上，老教授講著「肝臟的生理功能」，聲音平緩，底下坐著的學生，有的在記筆記，有的在發呆，有的偷偷看一眼後排那個穿軍裝的身影。
黃玲在記筆記。
她因為左腳不方便，身體坐姿有些歪。但在慢慢的記著筆記，一筆一划。
旁邊王秀秀湊過來，小聲說：「黃玲，你說林娜接下來會怎麼樣？」
黃玲筆尖頓了頓。
「不知道。」
「你說她會不會……」
「王秀秀。」黃玲打斷她，側過臉看她，「上課。」
王秀秀閉上嘴，坐好。
但目光還是忍不住往前排那個空著的座位瞟了一眼。
林娜今天知道處罰公告後就離開學校了。
據說請假了。
據說她父親來學校了，在校長辦公室待了一個下午。
據說……
說什麼的都有。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那個曾經在班裡呼風喚雨的林娜，那個誰都不敢得罪的「院長女兒」，從今天起，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窗外，樹葉一片接一片地落下來。
現在已到了深秋。
放學後，王秀秀扶著黃玲慢慢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個穿軍裝的。
韓流站在那裡，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蘋果和罐頭。
王秀秀一愣，然後識趣地鬆開手：「那個……我先回去了啊，黃玲你慢點。」
說完，快速走開。
黃玲看著韓流，韓流也看著她。
「你怎麼又來了？」黃玲問。
「順路。」
「團部離這兒二十多里地。」黃玲說。
韓流沒接話，走過來，把網兜換到左手，右手扶住她。
「走吧。」
黃玲沒拒絕。
走了幾步，黃玲忽然開口：
「蔣欣被開除了。」
「嗯。」
「你知道嗎？」
「知道。」
黃玲停下腳步，看著他。
「是你跟趙科長說的？」
韓流也停下，低頭看她。
「我只說過，部隊送你來，不是來受氣的。」
黃玲看著他，好幾秒。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下次別這樣了。」她說。
「哪樣？」
「插手我的事。」
韓流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我的家屬。」他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黃玲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但嘴角那點弧度，又悄悄浮了起來。
夕陽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身後，樹葉還在簌簌地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