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臨床醫學院,解剖實驗課每周兩次,周四下午和周六上午。
對於83級一班的醫學生來說,這是最不能缺席的課。由於那個年代,標本有限,器材有限,錯過了就得等下周。誰都不想落進度。
黃玲也知道這個事。
周六早上,她比平時起得早。左腳踝還腫著,但已經能勉強著地。醫生說過,不能多走,可解剖實驗室在另一棟樓,她得拄著拐杖去。
王秀秀一邊扶她往外走,一邊念叨:「你說你,請個假不行嗎?腳這樣還去,萬一再傷著……」
「落一次課,補不回來。」黃玲打斷她。
王秀秀不說話了。
今年結業的科多,萬一掛科來年實習,沒時間學。
兩人慢慢走到解剖樓,爬上二樓。走廊里已經有人了,三三兩兩聚在實驗室門口,等著開門。
看見黃玲過來,幾個人主動打招呼:
「黃玲來了?」
「腳好點沒?」
「今天跟我們一組吧?我們組位置靠窗,光線好。」
王秀秀聽著這些,心裡還挺美。剛想替黃玲答應,就看見秦曉東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沓紙。
那是今天實驗課的分組名單。
「都到了?」秦曉東掃了一眼人群,目光在黃玲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舉起手裡的名單,「今天的實驗分組,我重新排了一下。念到名字的,自己找對應的台位。」
他開始念。
第一個組,台位一號,標本是全的,器材也是新的。念的都是平時跟他關係好的幾個人。
第二個組,台位二號,標本和器材也不錯。
第三個組,第四組……
一直念到最後一組。
「黃玲、王秀秀、劉小梅、張梅,台位八號。」
王秀秀愣住了。
台位八號?
那是在最角落的位置,靠著後門,光線暗,通風差。更重要的是,那台位上的標本是全院最破的,一具用了十幾年的老標本,很多結構都模糊了,有的地方甚至被以前的學生切得亂七八糟。器材也是最舊的那批,解剖刀鈍得連皮膚都劃不開,鑷子松得夾不住東西。
「秦曉東!」王秀秀忍不住喊出聲,「你憑什麼把我們分到八號?」
秦曉東轉過身,臉上平靜,「憑我是班長,憑這分組是我排的。怎麼了?八號台位不是台位嗎?不能做實驗?」
「那你怎麼不自己去八號?」
「我需要跟你解釋?」秦曉東抬高聲音,「王秀秀,你以為你是誰?不滿意可以,去找學生科,去找趙科長,去啊。」
王秀秀氣得臉通紅,還想再說,被黃玲拉住了。
「別說了。」黃玲的聲音平靜。
「可是黃玲……」
「說了沒用。」
王秀秀看著黃玲,又看看秦曉東那張得意的臉,憋屈得想罵人。
秦曉東看了黃玲一眼,嘴角扯了扯,轉身走了。
實驗室的門開了。
學生們陸續進去,找到自己的台位。
黃玲拄著拐杖,慢慢走到最角落的八號台位。王秀秀跟在後面,劉小梅和張海霞也過來了,兩個女生臉色都不好看。
八號台位確實破。
檯面上擺著的標本,是一具老年男性的軀幹,胸腔腹腔都被打開過,裡面的器官亂七八糟,肝臟缺了一半,胰腺根本找不著,腸道被翻得一團糟。旁邊的托盤裡放著幾把解剖刀,刀片上有鏽跡,鑷子拿起來一試,根本夾不緊。
「這怎麼做啊?」劉小梅快哭了,「今天的實驗是胰腺的解剖,這標本胰腺都沒有!」
張海霞也急了:「器材也不行,這刀怎麼用?劃都劃不動!」
王秀秀氣得罵了一句,這狗屎班長,「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今天做胰腺,故意把咱們分到沒胰腺的標本!他……」
「別吵。」黃玲開口。
她拄著拐杖,慢慢繞到標本的另一側,仔細看了一會兒。
「胰腺有。」她說。
三個人一愣。
「在哪兒?」
黃玲指著標本腹腔深處,一處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組織:「被推到後面了,壓在大網膜底下。還能用。」
她又拿起那把生鏽的解剖刀,在手裡掂了掂,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磨刀石,她不止一次解刨課分配到解剖刀不快,她就買了個小磨石。
王秀秀看到磨石,看看黃玲,「真有你的。」
黃玲勾了勾嘴角,「解剖刀再鈍,磨一磨也能用。」
「器材也能用。」她說,「開始吧。」
王秀秀看著她,忽然就不慌了。
四個人圍在台位邊,開始動手。
黃玲一邊操作一邊講解,告訴仨人從哪裡下刀,怎麼把被推開的組織復位,怎麼在亂七八糟的結構里找到想要的東西。她的手法及穩,哪怕拄著拐杖,該切的地方一刀下去,該分離的地方利利索索。
劉小梅和張海霞原本心裡沒底,跟著她的步驟,慢慢也找到了感覺。
「黃玲,你真厲害。」劉小梅說,「這標本這麼爛,你都能找到胰腺。」
「找東西得有方法。」黃玲說,「不管標本好壞,解剖結構是不變的。知道它應該在哪兒,怎麼走,就能找到。」
正說著,旁邊忽然有人走過來。
是隔壁七號台位的男生,叫陳建,平時話不多,成績上中等。
他站在八號台位邊上,看著黃玲操作,看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說:「你們器材太差了,用我們的吧。」
他把手裡一把新解剖刀遞過來,還有一把鑷子,一個探針。
王秀秀愣住了:「陳建,你……」
「噓。」陳建往秦曉東那邊看了一眼,秦曉東正在一號台位那邊跟人說話,沒注意這邊,「他安排的我不管,但咱們是同學。拿著用,用完還我就行。」
黃玲看著他,接過器材:「謝謝。」
陳建擺擺手,回自己台位了。
王秀秀看著他的背影,一臉感激。
「黃玲,」她小聲說,「還是好人多。」
黃玲沒說話,繼續低頭操作。
接下來的實驗,陸陸續續又有人過來。
有的借器材,有的借標本,八號台位雖然破,但黃玲把那具亂糟糟的標本整理得井井有條,有些結構反而比完整標本更清楚。幾個女生過來請教,黃玲一一解答。有個男生拿著切片來找她幫忙看,她也看了,告訴他哪裡對哪裡錯。
秦曉東一開始沒注意,後來發現八號台位那邊圍了一圈人,臉色就變了。
他走過去,站在人群外面,咳嗽了一聲。
圍著的人回頭看他,慢慢散開了。
秦曉東看著黃玲,黃玲也在看他。
「黃玲,」他壓低聲音,「這是上課,不是你家開的小灶。別影響別人。」
黃玲把解剖刀放下,擦了擦手,看著他:「班長,哪條規定說,同學之間不能互相請教?」
秦曉東噎住了。
「還是說,」黃玲繼續說,「你覺得我教他們,影響你什麼了?」
秦曉東的臉漲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周圍的同學都看著他。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隱隱帶著指責的。
他什麼也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實驗課結束的時候,黃玲那組第一個做完。
劉小梅和張海霞收拾器材,臉上帶著笑。這堂課她們學到的,比前幾次加起來都多。
王秀秀扶著黃玲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被一個人攔住。
是秦曉東。
他站在門口,冷著臉,壓低聲音,「黃玲,你別得意。今天的事,不算完。」
黃玲看著他,沒有說話。
秦曉東走了。
王秀秀哼了一聲,「他什麼意思?他還想幹嘛?」
黃玲繼續往外走。
「黃玲,你倒是說句話啊!他這麼欺負人,你就忍著?」
黃玲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王秀秀,你記住。」她說,「忍,不是因為怕。是時候沒到。」
王秀秀愣住了。
回宿舍的路上,王秀秀一直沉默。
走到宿舍樓下,她忽然問:「黃玲,你說的『時候沒到』,是什麼意思?」
黃玲抬頭看了看天。
「意思就是,」她說,「他總有求我的時候。」
王秀秀不太明白,但沒再問。
當天晚上,男生宿舍。
熄燈後,秦曉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隔壁床的劉勁松翻了個身,小聲說:「曉東,你今天對黃玲那樣,是不是有點過了?」
秦曉東沒吭聲。
劉勁松繼續說:「人家腳還傷著,你把她分到八號台位,器材也不給好的……咱班同學都看著呢,你這樣,別人怎麼想?」
「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秦曉東終於開口,聲音硬邦邦的,「我是班長,分個組還輪不到別人管。」
劉勁松嘆了口氣,不說了。
黑暗中,秦曉東睜著眼睛,盯著上鋪的床板。
他想起今天在實驗室門口,黃玲看他的那個眼神。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就那麼平靜地看著他,像看一個跳樑小丑。
那個眼神,讓他渾身不舒服。
他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筆記本,翻開。借著窗外的月光,他找到一頁,上面記著一個電話號碼。
林娜家的電話。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合上筆記本,閉上眼睛。
周日傍晚,軍區醫院家屬院。
林娜坐在自己房間裡,對著窗戶發呆。
她這幾天一直請假在家,沒去學校。她爸林校森從學校回來後,跟她談了一次話,讓她「好好反省」。沒說轉學的事,但也沒說不轉。
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電話鈴響了。
她媽在外面喊:「娜娜,電話!找你的!」
林娜懶洋洋地走出去,拿起話筒。
「餵?」
「林娜,是我,秦曉東。」
林娜愣了一下。
秦曉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關於黃玲的。」
林娜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窗外,天黑下來了。
宿舍里,黃玲坐在床邊,借著走廊的燈光看書。
她翻過一頁書,忽然想起白天秦曉東說的那句話:「今天的事,不算完。」
她嘴角微微翹起。
不算完?
正好。
她也沒打算就這麼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