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黃玲拄著拐杖走進教學樓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有不少人了。看見她過來,幾個女生主動打招呼,有人還想上來扶一把。
「不用,我自己能行。」黃玲擺擺手,繼續往三樓走。
腳踝還是有點疼,但她已經習慣了。
走到306教室門口,她停了一下。
教室里,秦曉東坐在前排,正和幾個男生說話。看見她進來,他目光掃過來一眼,很快又移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黃玲走到後排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拐杖靠在桌邊。
王秀秀很快跑進來,書包往桌上一扔,湊過來小聲說:「黃玲,你猜我剛才看見誰了?」
「誰?」
「林娜。」王秀秀壓低聲音,「她回來了,在樓下,正往這邊走呢。」
黃玲翻書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開昨天講的那頁。
「回來就回來唄。」
「不是,你就不覺得奇怪嗎?她請了一周假,怎麼偏偏今天回來了?」王秀秀往門口瞟了一眼,「而且我聽說,她爸上周來學校之後,她媽還給她辦了轉學手續呢,怎麼突然又不轉了?」
黃玲沒接話。
王秀秀還想再說,教室門被推開了。
林娜走進來。
她目光掃過教室,在後排的黃玲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趙麗霞早就來了,看見林娜,猶豫了一下,還是湊過去:「娜娜,你回來了?」
「嗯。」林娜應了一聲,沒多說。
趙麗霞訕訕地坐回去,不知道該說什麼。
教室里其他人也都在偷偷觀察。
上課鈴響了。
上午是《內科學》和《藥理學》,兩門大課。黃玲認真聽課,該記筆記記筆記,該回答問題回答問題,和平時一樣。
林娜坐在前排,全程沒有回頭。但坐在她斜後方的王秀秀注意到,她有好幾次側過頭,往秦曉東那邊看了一眼。秦曉東也在看她。
兩人目光相遇,很快錯開。
王秀秀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午飯時間,王秀秀扶著黃玲去食堂。
走到半路,黃玲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王秀秀問。
黃玲沒說話,看著前面。
林娜和秦曉東站在食堂門口不遠處的樹下,正在說話。兩人都低著頭,偶爾抬起頭看看四周,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注意。
王秀秀也看見了,「他們倆……怎麼又湊一塊兒了?」
黃玲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路過那棵樹的時候,林娜和秦曉東同時住了嘴。林娜轉過身,假裝在看別處;秦曉東則若無其事地往食堂走,經過黃玲身邊時,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王秀秀看著他的背影罵了句,「沒憋啥好屁。」
進了食堂,打好飯,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
王秀秀憋了一肚子話,終於忍不住:「黃玲,你不覺得奇怪嗎?林娜和秦曉東,他倆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以前林娜可看不上秦曉東,說他『小家子氣』。」
黃玲夾了口菜,慢慢嚼著。
「還有,」王秀秀繼續說,「林娜今天看你的眼神也不對。以前她是恨你,恨不得吃了你那種。今天……今天那眼神,我說不上來,反正不對勁。」
黃玲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別瞎猜,吃飯。」
王秀秀還想再說,被黃玲的目光止住了。
但她心裡還是不踏實。
下午沒課,黃玲在宿舍休息。王秀秀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黃玲,」她關上門,壓低聲音說,「我剛才在走廊里聽見的,有人傳你的閒話。」
黃玲放下手裡的書:「什麼閒話?」
「說你……」王秀秀咬了咬嘴唇,「說你跟韓團長不是正經夫妻,說你是用了手段才嫁進韓家的,還說你在部隊的時候就作風不好,不然怎麼會特批來上學……」
黃玲沉默了幾秒,然後問:「誰傳的?」
「不知道。但肯定是從班裡傳出去的,而且……而且傳得特別快,剛才我去水房打水,好幾個人都在議論,這肯定是有人故意害你!」
她忽然想起上午在食堂門口,林娜和秦曉東站在樹下的樣子。
「我知道了。」她說。
「你知道什麼了?」王秀秀急了,「你不去解釋解釋?」
「解釋什麼?」黃玲看她,「這種事,越解釋越說不清。」
「那怎麼辦?就這麼讓人傳?」
黃玲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前世在醫院裡,那些明里暗裡的流言蜚語。那時候她剛當上主任,也有人傳她和院長有關係,說她「睡上去的」。她沒有解釋,只是用一台又一台成功的手術,讓那些人閉嘴。
「等。」她說。
「等什麼?」
「等他們自己露餡。」
王秀秀不太明白,她看著黃玲那張平靜的臉,就把那顆不安的心放到了肚子裡。
謠言兩天之內就傳遍了整個83級。
周三上午的課間,黃玲去上廁所,聽見隔間裡有人在說話。
「哎,你聽說了嗎?那個黃玲,就是部隊特批的那個……」
「聽說了聽說了,說是靠男人才進來的,不然她一個農村來的憑什麼?」
「我還聽說她在部隊的時候就亂搞,才送來上學躲風頭。」
「真的假的?」
「當然真的,你看她長那樣,雖然穿著軍裝,還是跟狐媚子似的。」
黃玲站在隔間裡,一動不動。
等那兩個女生走了,她才出來,洗手,慢慢走回教室。
王秀秀看見她臉色不對,連忙問怎麼了。黃玲搖搖頭,沒說話。
下午的實驗課,分組又變了。
秦曉東站在講台前,拿著名單念:「……黃玲、王秀秀、劉小梅,台位六號。」
王秀秀鬆了口氣。六號台位雖然不是最好的,但至少比八號強。
但等她們走到六號台位,才發現不對勁。
標本是好的,器材也是好的,但台位旁邊放著幾桶福馬林溶液,有兩桶蓋子破損蓋不嚴,刺鼻的氣味熏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這怎麼待啊?」劉小梅捂著鼻子,「這氣味,做一會兒就得暈過去!」
王秀秀氣得渾身發抖,轉身就要去找秦曉東理論,被黃玲拉住了。
「別去。」
「可是……」
「去了也沒用。」黃玲看了看那幾個桶,「他把東西放這兒,可以說是別人放的,跟他沒關係。你去找他,他正好反咬一口,說你無理取鬧。」
王秀秀又開始罵,王八犢子,太損。「那我們怎麼辦?」
黃玲沒說話,轉身走出實驗室。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手裡拎著幾塊濕毛巾。
「把毛巾浸濕,捂在口鼻上。」她把毛巾分給三個人,「能擋一點是一點。」
四個人用濕毛巾捂著口鼻,在刺鼻的氣味里做完了整堂實驗課。出來的時候,每個人眼睛都是紅的,劉小梅乾嘔了好幾下。
「黃玲……」王秀秀看著她,欲言又止。
「回去吧。」她說。
周四早上,黃玲剛走進教室,就看見黑板上寫著一行大字:
「黃玲,部隊特批的關係戶,作風有問題,滾出醫學院!」
字很大,用的是紅色粉筆,觸目驚心。
教室里已經來了不少人,都站在那兒看著黑板,沒人去擦。看見黃玲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黃玲站在門口,看著那行字,一動不動。
秦曉東從人群里走出來,裝模作樣地拿起板擦,把字擦了。擦完,他轉過身,看著黃玲,臉上帶著歉意:
「黃玲,你別往心裡去。肯定是有壞人搗亂,回頭我查清楚了,一定嚴肅處理。」
他話音一落,人群里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壓下去。
黃玲看著他,沒啥表情。
「班長,」她開口,「你查?你怎麼查?」
秦曉東愣了一下。
「黑板上寫字,誰都能寫。你擦掉了,就當沒發生過?」黃玲繼續說,「這種事,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三次呢?」
秦曉東的臉色微微變了:「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黃玲拄著拐杖,慢慢走進教室,「我就是想問問班長,這些天班裡接二連三出這些事,你是怎麼管的?」
秦曉東張這嘴,答不上來。
黃玲從他身邊走過,走到後排自己的座位,坐下,翻開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教室里鴉雀無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王秀秀坐到黃玲旁邊,看看她,沒說話。
上午第一節課,是王教授的《內科學》。
老頭走進教室,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他目光掃過全班,落在後排的黃玲身上,又看了看前排的秦曉東,沒說什麼,開始上課。
下課鈴響後,王教授收起教案,走到後排。
「黃玲,你跟我出來一下。」
黃玲跟著他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
王教授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問:「最近怎麼樣?」
黃玲知道他問的不是學習。
「還行。」她說。
王教授嘆了口氣:「我都聽說了。有些事,你別太往心裡去。學醫這條路長著呢,一點風浪,挺一挺就過去了。」
黃玲點點頭:「我知道,謝謝王教授。」
王教授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擔憂,但更多的是欣賞。
「你這孩子,不容易。」他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黃玲又點點頭。
王教授走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見林娜站在那裡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