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臨床醫學83級一班的教室里,人已經來了一大半。
距離上課還有近二十多分鐘,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著去醫院的見習趣聞,還有抱怨下周就要交的實驗報告。
大家跟以前一樣,懶洋洋的談論著。
然後教室門被推開了。
王秀秀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張紅霞。兩人一進門就笑的陽光燦爛。
「哎,王秀秀,你們上午不是去三院見習了嗎?這是回來了?」前排有人問。
王秀秀沒回答,徑直走進教室,把書包往桌上一扔,然後轉過身,清了清嗓子。
教室里的人都被她這架勢弄得一愣,她是東北黑龍江人,本就滑稽,大家紛紛抬起頭看她。
「同志們,哥們兒姐妹兒。」王秀秀開口,聲音比原先的高六度又高了兩度,「我今天,開了眼了。」
張紅霞在旁邊捂著嘴笑。
「開什麼眼?」劉小梅從後排接話,「你們不是去婦產科嗎?看見生孩子了?」
「生孩子?」王秀秀嗤笑一聲,「生孩子算什麼?我跟你們說,我們今天上午,在省人民醫院,看了一台主動脈夾層手術!」
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然後有人笑出聲來:「王秀秀,你做夢呢?你們被分的是三院婦產科,去什麼省人民醫院?」
「對啊,你們怎麼跑省人民醫院去了?」
王秀秀雙手抱胸,下巴一抬:「因為我們跟著黃玲去的。」
「黃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後排靠窗的那個空位。
「黃玲今天上午,在省人民醫院心外科,主刀了一台主動脈A型夾層手術。」王秀秀一字一句地說,「我和張紅霞,全程在手術室里看著。」
教室里徹底安靜了。
那種安靜,和平時不一樣。不是等著看熱鬧的安靜,而是震驚到說不出話的安靜。
主動脈A型夾層。
這幾個字,對於學醫三年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每個人都清楚。
那是心外科最兇險的疾病之一,死亡率極高,手術難度極大。全省能做這種手術的醫生,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黃玲,一個特批入伍的插班生,一個被他們在背後議論了兩個月的人……
主刀了這種手術?這總手術,是外課手術的天花板。
「不可能。」有人脫口而出。
王秀秀看向說話的人,是個平時跟在秦曉東身後的男生,叫李建國。
「不可能?」王秀秀冷笑,「李建國,你問問張紅霞,是不是真的。再不行,你去省人民醫院問問,今天第一手術間主刀的是誰。」
張紅霞在旁邊用力點頭,「真的,我親眼看見的。黃玲站在手術台前,那個……那個什麼體外循環,還有那個什麼人工血管,她做得可利索了。周明遠教授在旁邊看著,一句話都沒說,就點頭。」
周明遠教授。
這個名字比手術本身更有分量。
省人民醫院心外科主任,全省心外科的權威,教科書級別的存在。
他在旁邊看著,點頭。
教室里響起一片抽氣聲。
「可、可是……」李建國還想說話,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王秀秀環顧四周,目光在一張張臉上掃過。那些表情,有震驚的,有難以置信的,有複雜的,還有……
她看向前排的兩個空位。
秦曉東和林娜還沒來。
王秀秀嘴角勾起一個弧度,提高了聲音:「對了,你們知道今天最精彩的是什麼嗎?」
沒人接話,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最精彩的是,秦曉東和林娜也在省人民醫院。」王秀秀慢悠悠地說,「他們想進手術室見習,結果呢?被黃玲擋在門外了。」
「啊?」有人驚呼。
「黃玲說的,她的手術,不允許心術不正的人見習。」王秀秀一字一句地重複,「就站在走廊里說的,當著護士長的面。你們沒看見林娜那張臉,我的媽呀,比調色盤還好看。」
教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
劉小梅從後排跑過來,抓住王秀秀的胳膊:「真的假的?林娜她媽不是托人打了招呼嗎?她告訴我們,說她今天要去見習主動脈夾層手術。媽呀,就這麼被黃玲擋在外面了?」
「打了招呼又怎麼樣?」王秀秀一揚下巴,「護士長親口說的,見習人員進手術室,需要主刀醫生同意。黃玲不同意,誰說話都不好使。」
「那林娜她爸……」
「她爸是院長又怎麼樣?」王秀秀打斷她,「黃玲說的,她站那兒,是周明遠教授請來的,是患者家屬簽字的,是省人民醫院發函邀請的。她爸是誰,能改變這些?」
教室里又安靜了。
這話太硬了。
硬到讓人沒法反駁。
有人小聲嘀咕:「黃玲平時不聲不響的,沒想到這麼厲害……」
「厲害什麼?」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不服氣,「不就是會做手術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王秀秀循聲看去,是坐在中間的鄭遠,平時跟秦曉東走得近。
「不就是會做手術?」王秀秀笑了,「鄭遠,你大三了,主動脈夾層手術你會做嗎?你見過嗎?你知道那手術有多難嗎?」
鄭遠被噎得說不出話。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有人連手術都沒見過,就敢說『有什麼了不起』吧?」王秀秀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刀。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笑。
鄭遠的臉漲紅了,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教室門被推開了。
秦曉東走進來。
他臉色很難看,像是剛跟誰打了一架,又像是吃壞了肚子。他低著頭,快步往自己座位走,誰也沒看。
但王秀秀沒打算放過他。
「哎,秦曉東,」她提高聲音,「你今天去省人民醫院見習,收穫怎麼樣啊?」
秦曉東腳步一頓。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秦曉東的臉由白轉紅,由紅轉青。他轉過身,看著王秀秀,眼神裡帶著刀子。
「王秀秀,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啊。」王秀秀一臉無辜,「就是關心一下班長嘛。你和林娜不是被分到省人民醫院心外科了嗎?應該學到不少東西吧?給我們講講唄。」
秦曉東的拳頭攥緊了。
他知道王秀秀在故意羞辱他。
可他沒法反駁。
他能說什麼?說他們被黃玲擋在門外,在走廊里站了一上午?說他們連手術室的門都沒進去,只能灰溜溜地站在ICU門口看著黃玲進出?
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秦曉東咬著牙,轉身繼續往座位走。
「哎,別走啊。」王秀秀在後面喊,「秦曉東,你不是班長嗎?你不是負責分配見習嗎?怎麼把自己分到省人民醫院,結果連手術室都沒進去啊?這分配水平,不行啊。」
教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秦曉東的背僵了一瞬,然後猛地轉過身:「王秀秀,你夠了!」
「夠什麼?」王秀秀迎著他的目光,「我說錯了嗎?你不是班長嗎?你不是負責分配嗎?你不是把我們分到三院婦產科,把自己和林娜分到省人民醫院心外科嗎?結果呢?」
秦曉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結果人家黃玲主刀手術,你在走廊里站著。」王秀秀一字一句地說,「秦曉東,你這分配,是給自己分配了個站票啊?」
笑聲大了起來。
秦曉東的臉徹底黑了。他站在那兒,拳頭攥得咯咯響,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教室門又一次被推開。
林娜走進來。
她臉色比秦曉東還難看,慘白慘白的,還有點抽抽巴巴的。她低著頭,快步往裡走,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團。
可她一抬頭,就對上了滿教室的目光。
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嘲笑的,有幸災樂禍的,還有……
王秀秀站在人群中間,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林娜,你回來啦?」王秀秀的聲音甜得發膩,「今天在省人民醫院見習,感覺怎麼樣啊?聽說你媽特意托人打了招呼,應該進手術室了吧?」
林娜的身體僵住了。
她站在原地,臉更抽吧了。
王秀秀繼續說:「哦對了,你們今天看的應該是主動脈夾層手術吧?黃玲主刀的那台。怎麼樣?學到東西了嗎?給我們講講唄。」
林娜的嘴唇在發抖。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吞了雞腦袋,噎住了。
她能說什麼?
說她被黃玲擋在門外?說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上午,連手術室的門都沒進去?說她媽托的關係,在黃玲面前屁用沒有?
她什麼也說不出來。
教室里的笑聲更大了。
林娜猛地低下頭,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把頭埋進胳膊里。
趙麗霞坐在旁邊,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想拍拍她,又縮了回去。
王秀秀看著這一幕,滿意地收回目光。
她轉過身,對張紅霞擠了擠眼睛。
就在這時,教室門又一次被推開。
這一次,進來的是黃玲。
她穿著一身橄欖綠軍裝,腳上還是那雙軍用皮鞋,走路帶風。左腳踝還有點瘸,已經基本好了,沒拄拐杖。
她一進門,就感覺到教室里的氣氛不對。
所有人的不一樣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王秀秀迎上去,一把挽住她的胳膊:「黃玲,你可算來了!我跟她們說了你今天做手術的事,她們都驚了!」
黃玲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起,沒說什麼。
她慢慢往後排走。
一路上,同學們的目光追隨著她,有人主動往旁邊讓了讓,有人小聲說了句「黃玲來了」,還有人……
「黃玲,」一個聲音響起,「你今天真的主刀了主動脈夾層?」
黃玲停下腳步,看向說話的人。
是個戴眼鏡的女生,平時話不多,成績中等,叫周敏。
「嗯。」黃玲點點頭。
周敏的眼睛瞪大了:「那手術難嗎?我聽我舅說過,全省能做的不超過五個人。」
「難。」黃玲說,「但能做。」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讓周圍的人都沉默了。
能做。
這兩個字從黃玲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可誰都聽得出來,那背後的分量。
周敏看著她,「那……那你下次做手術,能帶我去看看嗎?」她鼓起勇氣問。
黃玲看了她一眼,然後點點頭:「有機會的話,可以。」
周敏的臉一下子亮了。
旁邊又有幾個人湊過來:「黃玲,我也想去!」
「還有我!」
「你下次什麼時候做手術啊?」
黃玲擺擺手:「別急,有機會的。」
她繼續往後排走。
路過秦曉東的座位時,她腳步沒停,目光也沒斜。
秦曉東低著頭,像是要把腦袋埋進書桌里。
路過林娜的座位時,她同樣沒停。
林娜趴在桌上,肩膀微微發抖。
黃玲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翻開書。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王秀秀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黃玲,你看見林娜了嗎?她好像哭了。」
「嗯。」
「你不去看看?」
「看她幹什麼?」黃玲翻過一頁書,「她自己選的,自己受著。」
王秀秀想了想,點點頭:「也對。」
上課鈴響了。
王教授拿著教案走進教室,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全班。他看到後排的黃玲,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開始講課。
「今天講心力衰竭的病理生理和臨床處理……」
教室里安靜下來。
黃玲拿起筆,認真記筆記。
旁邊的王秀秀也翻開書,但時不時偷偷看一眼黃玲,又看一眼前排趴著的林娜,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