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省人民醫院的那台手術,秦曉東和林娜被黃玲拒絕在手術室門外後,兩人的囂張氣焰似乎收斂了點。
對黃玲的為難,從明目張胆,轉為暗裡藏刀。都被王秀秀給一語道破。沒有對黃玲產生任何影響。
從十一月開始,韓流就出任務,一次是去邊境協助武警執行任務。又一次是去南面聯合演習。直到黃玲放寒假都沒回來。
黃玲放寒假回過一次娘家,回來後就一直跟公婆住在一起。
直到小年,一家三口加黃玲 回了老家,韓流的爺爺奶奶那裡過年,每年都這樣的。
過小年這天,錦山縣下了一夜的雪。
清晨推門時,雪已經沒過了門檻。韓家老宅的三間青磚房頂壓著厚厚的白,屋檐下掛著一排冰瘤子。
黃玲端著洗臉水出來潑,一開門,一片白,她潑了水,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雪。
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枝丫被雪壓彎了,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抖落雪沫子直掉。
「小玲,快進來,別凍著。」劉慶琴在屋裡喊。
黃玲應了一聲,轉身回去。
屋裡生了爐子,暖烘烘的。韓樹青坐在炕沿上,正跟韓老爺子下棋。老爺子今年七十六了,耳不聾眼不花,就是腿腳不太好,冬天不怎麼出門。
韓奶奶在大灶子跟前忙活,鍋里咕嘟咕嘟燉著肉,滿屋都是肉香味。
韓琪窩在炕頭看雜誌,她翻了幾頁,抬頭看一眼黃玲,又低下頭看書。
這兩個月,韓琪對黃玲的態度變了不少。不再陰陽怪氣了。黃玲去醫學院後,在家時間少了,偶爾回來,韓琪也會打個招呼。
劉慶琴私下跟韓樹青念叨:「小琪這孩子,總算懂點事了。」
黃玲擦了手,去大灶子那裡幫韓奶奶燒火。
「不用你,不用你。」韓奶奶推她,「你歇著去,大冷天的。」
「沒事,奶奶,我在屋裡也待不住。」黃玲搬個小板凳,坐到灶坑前,往裡添了根柴火。
韓奶奶看著她,笑眯眯的:「小玲這丫頭,越來越順眼了。聽你媽說,你在醫學院學得挺好的?」
「還行。」黃玲點點頭。
「啥叫還行?」韓奶奶嗔怪,「你媽可說了,你考試都是前幾名,還上過報紙呢。」
黃玲愣了一下:「報紙?」
「就那個什麼……省城的報紙。」韓奶奶比劃著名,「說你給部隊的人做手術,救活了好幾個。你媽拿回來給我看過,可惜我不識字,就看了看照片。」
黃玲想起來,是那次爆炸救援的事後,省報發了一篇報導,提到了「沈城醫學院學員黃玲參與現場急救」。劉慶琴不知從哪弄來一份,收著。
「那不算什麼。」黃玲低下頭,又添了根柴。
「怎麼不算什麼?」韓奶奶不樂意了,「我孫媳婦有出息,我臉上有光。等過年親戚們來了,我得好好說道說道。」
黃玲笑了笑,沒接話。
灶坑裡的火燒得正旺,映得她臉微微發紅。
中午吃飯時,韓老爺子問起韓流。
「小流說沒說啥時候回來?」他夾了一筷子菜,問韓樹青。
韓樹青搖搖頭:「前幾天發電報說任務還沒完成,說也快回來了,沒說具體日子。」
韓老爺子哼了一聲:「當兵當兵,年年過年都不著家。」
「爸,他是指揮官,事情多。」韓樹青道。
「我知道他事多。」老爺子放下筷子,「我就是想孫子了。一年到頭見不著幾面,這過年總該回來吧?」
黃玲低頭吃飯,沒說話。
她也在想韓流。
上次見他,是一個月前。他出任務回來,到醫學院門口接她,兩人在校門口站了五分鐘,說了幾句話,他就匆匆走了。那之後就沒見過面。
下午,雪停了。
黃玲幫韓奶奶把院子裡掃出一條道。剛掃完,就聽見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她抬起頭。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人走下來。
韓流。
他穿著軍大衣,帽子上落了雪,臉被冷風吹得有些紅。他站在車邊,朝院子裡看了一眼,目光越過掃了一半的雪,越過那棵老棗樹,落在黃玲身上。
黃玲握著掃帚,愣在那裡。
韓流推開院門走進來。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走到黃玲面前,站住。
「我回來了。」他說。
聲音還是那個樣子,低沉。
黃玲看著他,好幾秒沒說話。
她想說「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還想說……但最後,她只是點點頭:「嗯。」
韓流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韓流回來了?」韓奶奶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緊接著是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韓流越過黃玲,大步往屋裡走:「奶奶!」
黃玲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堂屋,聽著屋裡傳來一陣熱鬧的說話聲,韓奶奶的嗔怪,韓老爺子的笑聲,劉慶琴的問長問短,韓樹青的招呼,還有韓琪那聲輕輕的「哥」。
她低下頭,繼續掃雪。
掃了幾下,又抬起頭,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角那點弧度,悄悄浮了起來。
晚飯很豐盛。
韓奶奶把攢了好久的臘肉都拿出來了,燉了一鍋肉,還包了酸菜餡餃子。韓老爺子高興,拿出珍藏的老酒,非要韓流陪他喝兩盅。
「部隊不讓喝。」韓流說。
「這是在家裡,又不是在部隊。」老爺子瞪眼,「過年還不讓喝?」
韓流看看黃玲。
黃玲沒看他,低頭吃餃子。
「就一杯。」韓流說。
老爺子這才滿意,親自給他倒上。
飯桌上熱熱鬧鬧的。韓奶奶一個勁兒給韓流夾菜,說他瘦了,得多吃點。劉慶琴問起部隊的事,韓流簡單說了幾句,沒細說。韓琪偶爾插句話,問的都是部隊生活的小事。
黃玲不怎麼說話,就安靜地吃,偶爾抬頭看一眼韓流。
他確實瘦了。下頜線比一個月前更分明。
只有黃玲注意到,他拿筷子的右手,動作比平時慢一點。
那是受傷後還沒完全恢復的胳膊。
飯後,韓奶奶張羅著收拾碗筷,黃玲要幫忙,被攔下了:「你歇著去,讓你媽來。」
劉慶琴笑著接過碗:「去吧去吧,小兩口好幾個月沒見了,說說話。」
黃玲被推出灶間,站在堂屋裡,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去。
韓流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件軍大衣。
「出來走走?」他問。
黃玲看看外面黑下來的天,又看看他。
「不冷嗎?」
「穿厚點。」
黃玲回屋穿上自己的棉襖,又圍上圍巾。出來時,韓流已經等在門口,軍大衣披在身上,手裡還拿著一個手電筒。
兩人出了院門,沿著村口的土路慢慢走。
雪後的村莊很靜。家家戶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傳來幾聲狗叫。路邊的積雪被踩實了,走在上面咯吱咯吱響。
手電筒的光照著前面的路,光柱里有細小的雪末在飄。
走了好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然後韓流開口:「這一個多月,還好嗎?」
「還好。」黃玲說,「期末考試都過了。」
「嗯。」
又走了一段。
「我聽說你做手術的事了。」韓流說,「省人民醫院那台。」
黃玲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周明遠教授給軍區打了電話。」韓流的語氣聽不出情緒,「說你表現很好,希望以後能繼續合作。」
黃玲沒說話。
「他還說,」韓流頓了頓,「你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年輕醫生。」
黃玲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周教授誇張了。」她說。
「他不誇張。」韓流說,「他很少誇人。」
黃玲側過臉看他。
手電筒的光照在前面,他的側臉鼻樑很高,下頜線繃著,眼睛看著前方。
「你胳膊怎麼樣了?」她問。
韓流動了一下右臂:「好了。」
「讓我看看。」
韓流停下腳步,把右胳膊伸出來。
黃玲借著微弱的光按了按那道傷疤處。
「還疼嗎?」她問
他看著她,「不疼了。」
「恢復得不錯。」她說。
韓流看著她。
「是你縫得好。」
黃玲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韓流跟上去,手電筒的光始終照在她前面的路上。
走到村口那棵老樹下,兩人停下來。
雪地反射著微光,能看見遠處起伏的山影。天上有幾顆星星,很亮。
「黃玲。」韓流忽然開口。
「嗯?」
他看著她,好幾秒沒說話。
然後他說:「這一個月,我有時候會想你。」
黃玲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說話,也沒看他。她看著遠處的山影,圍巾遮住了半邊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手電筒的餘光里,很亮。
「想我什麼?」她問。
韓流想了想:「想你在幹什麼。上課,考試,還是又跟人吵架了。」
黃玲嘴角翹起來:「我跟人吵架?」
「你不是跟人吵架。」韓流說,「你是讓別人沒話說。」
黃玲輕輕笑了一聲。
韓流看著她笑,眼神很深。
「黃玲。」他又叫了她一聲。
「嗯?」
「我能……」
他沒說完。
但他的手已經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手很涼,但握著她的那隻手是熱的。
黃玲沒有掙開。
她低下頭,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反握住他的。
韓流的手緊了一下。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又很快安靜下來。
雪後的夜,很靜。
兩人站在老槐樹下,手牽著手,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黃玲說:「回去吧,外面冷。」
「嗯。」
兩人轉身往回走。
手電筒的光照著前面的路,兩隻手還握在一起。
走到院門口,韓流鬆開手。
推開院門,堂屋的燈還亮著。
韓奶奶的聲音傳出來:「這兩個孩子,走哪去了,半天不回來……」
黃玲和韓流對視一眼,都沒說話,一前一後進了屋。
屋裡暖意撲面而來。
韓奶奶看見他們,笑眯眯的:「回來了?快進來暖和暖和。小玲,來,炕上坐。」
黃玲坐到炕沿上,韓流坐在她旁邊。
韓奶奶看看兩人,又看看韓老爺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韓老爺子咳了一聲,繼續下棋,當沒看見。
韓琪坐在角落裡,抬頭看了兩人一眼,又低下頭去。
爐子裡的火燒得正旺,偶爾噼啪響一聲。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
細細密密的雪末,在昏黃的光里飄落。
落在老棗樹的枝丫上,落在院門口的腳印上,落在這個小村莊的每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