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各位寶子的一路支持和暖心打賞與為愛發電,特意為大家多更一章,共赴這夜歸的溫柔與心安。
門外是生死抗洪,門內是徹夜等候,滿身泥漿、眼窩深陷的韓流,唯有眼底的光亮從未熄滅,一句「回來了」,一聲輕淺的「嗯」,便道盡了所有牽腸掛肚。不言相思,全是相思,這份無聲的牽掛遠比大哭大鬧更戳心,洪水捲走他的那一刻念的是她,被救上來的那一刻想的仍是她,那袋沒捨得吃卻被洪水沖走的糖,藏著最質樸滾燙的念想。九死一生歸來,最念家中一盞暖燈,燈光暖著家,月光等著他,當兩人掌心相握,所有懸著的心都落了地,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便是這世間最安心的聲響。一身傷痕是英雄的勳章,一朝歸家是愛人的心安,夜歸人踏泥而來,輕吻落上額頭,藏盡洪水裡的所有念想,赴一場人間安穩。夜歸的人,終於回了家,沒有一句我愛你,一舉一動卻全是藏不住的心意。
再次謝謝大家的喜愛與陪伴,後續會繼續用心寫好每一段故事,帶來更多溫暖與感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夜歸人
晚上八點多,黃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似看非看,她很少在客廳里看書,可韓流抗洪救災走了好幾天了,音信全無。她時不時第看向門口。
劉慶琴在沙發的另一面織毛衣,韓樹青戴著老花鏡坐在椅子上看報紙,黑白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是重播的新聞聯播。
這幾天,全家人的心都懸著。
鐵塔縣的災情通過電視和報紙傳遍全國,獨立團的名字幾次出現在報導里,「某部獨立團連續奮戰四晝夜,轉移群眾千餘人」。文字很簡短,畫面也只有幾個模糊的鏡頭,但每一幀都牽動著這戶人家的神經。
劉慶琴手裡的毛衣針停了停,嘆口氣:「也不知道韓流啥樣……」
「部隊還能餓著他?」韓樹青翻過一頁報紙,語氣硬邦邦的,但眼睛盯著同一行字看了很久沒動。
黃玲沒說話,只是翻過一頁書。
她比誰都清楚洪澇災害意味著什麼。
她不敢想。
門外忽然傳來汽車引擎聲。
黃玲的手指頓住,書頁停在半空。
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咔噠,門開了。
韓流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軍裝,全是泥漿干疤後的黃褐色痕跡,褲腿卷到小腿,露出的小腿上橫著幾道結痂的劃痕。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固定得結結實實。臉上瘦了一圈,眼窩有些凹陷,鬍子拉碴,嘴唇乾得起了皮。
眼睛卻是亮的。
黃玲站了起來。
書從膝蓋上滑落,掉在地上,她沒顧上撿。
她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左臂,又移回他的臉。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聲音。
韓流看著她。
燈光落在她身上,她穿著那件灰藍色睡衣,頭髮隨意地扎著,臉色比走之前似乎白了些。她的眼睛裡有點亮亮的東西。
「回來了。」他說。
聲音是啞的,這些天喊命令喊啞了。
「嗯。」黃玲應了一聲,聲音也很輕。
劉慶琴已經扔下手裡的毛衣撲過去:「兒子!可算回來了!胳膊怎麼了?傷得重不重?讓媽看看!」
韓樹青也站起來,老花鏡都沒摘,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兒子。
「沒事,脫臼,復位了。」韓流的聲音還是那個樣子,低沉,平穩,「救災時碰了一下,養幾天就好。」
「脫臼還不叫事?」劉慶琴眼眶紅了,「你嚇死媽了知道不?電視上天天放洪水,媽這心就沒落下來過……」
「真沒事。」韓流難得語氣軟了些,「媽,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劉慶琴還要說什麼,韓樹青拉住她:「行了行了,孩子剛回來,累壞了,讓他歇歇。人沒事就好。」
他看向韓流,點點頭:「回來就好。吃飯了沒?」
「在團部吃過了。」韓流說,「回來拿點東西,明天還得回團里。」
「還去?」劉慶琴急了,「你都傷成這樣了!」
「後續工作多,不去不行。」韓流說得很平靜。
劉慶琴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韓樹青拍拍兒子的肩膀:「行,你自己有數。早點休息。」
老兩口對視一眼,很默契地往臥室走。劉慶琴走到門口又回頭:「小玲,幫韓流找身換洗的衣服,讓他洗個澡,這一身泥……」
「知道了,媽。」黃玲應道。
門關上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電視機里低低的聲響。黃玲走過去把電視關了,然後轉回身,看向韓流。
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視了幾秒。
「你坐著。」黃玲說,「我去找衣服。」
她轉身進了臥室。
韓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他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身體陷進坐墊里,這幾天繃緊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點。
黃玲很快從臥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洗乾淨的軍用秋衣秋褲,乾淨的軍褲,還有一條毛巾。
「能自己洗嗎?」她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
「能。」韓流站起身,接過衣服。
兩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迅速分開。
韓流往衛生間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她。
「這些天……家裡都好吧?」
「都好。」黃玲說,「爸每天看新聞,媽天天念叨你。」
韓流點點頭,沒再說什麼,進了衛生間。
門關上了。
黃玲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過了幾秒,她走到沙發邊,把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放好,然後又走進臥室,把床鋪整理了一下,其實本來就挺整齊的,她還是又抻了抻床單,把枕頭拍松。
衛生間裡傳來水聲。
黃玲坐在床邊,聽著那水聲,他就用自來水洗澡,這個年代沒有熱水器。
水聲停了。
又過了一會兒,衛生間的門開了,韓流走出來。
他換上了乾淨的衣服,頭髮還濕著,往下滴著水。左手仍然吊著,右手拿著毛巾,正在擦頭髮,動作有些笨拙。
黃玲站起來,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毛巾。
「去臥室坐下。」她說。
韓流愣了一下,然後順從地走進臥室,坐在床邊。
黃玲站在他面前,用毛巾輕輕擦著他的頭髮。一點點吸乾髮絲上的水。兩人都沒有說話,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毛巾摩擦頭髮的細微聲響。
韓流低著頭,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體香,和她手指偶爾擦過他耳廓時溫熱的觸感。
「這幾天……」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挺想家的?」
黃玲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著。
他抬起頭,看向她。
黃玲垂著眼,專注地擦著他的頭髮,沒有看他。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
「救災的時候,」韓流說,「有件事。」
「嗯?」
「你給我的糖。」他說,「被水沖走了。」
黃玲的手停了。
她低頭看著他。
韓流的眼睛又黑又亮的看著她。
「沒捨得吃。後來房子塌了,我被衝下去兩里多地,等被救上來,兜里就空了。」
黃玲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韓流繼續說:「那幾天一直想,該留著的。」
黃玲看著他,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
「傻不傻。」她輕聲說。
韓流沒反駁。
黃玲把毛巾放到一邊,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並肩坐在床沿,隔著一點距離。房間裡很安靜。
「救災怎麼樣?」黃玲問。
韓流簡單說了說。轉移群眾,加固堤壩,救那個孩子,房子塌了,他被沖走,被找到,醒過來。他說得很平淡,像在匯報工作,但黃玲聽出了那些輕描淡寫的字句背後,是怎樣的驚心動魄。
聽到他被洪水捲走那段,她的手撰緊。
韓流注意到了,停頓了一下。
「沒事。」他說,「這不回來了嗎。」
黃玲沒說話,只是慢慢鬆開手。
「你呢?」韓流問,「醫院那邊怎麼樣?」
「還行。」黃玲說,「孫老師帶著,學了不少東西。」
「累嗎?」
韓流點點頭,沒再問。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夜風吹動窗簾,帶進來一絲涼意。
黃玲側頭看他:「困嗎?」
「還行。」韓流說。
其實困。連續四天,每天睡不到三個小時,剛才洗完澡,渾身像散了架子。但他不想睡。
他想多坐一會兒。和她一起。
黃玲似乎看出了,沒再說話。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窗外朦朧的夜色。
不知過了多久,韓流開口:「睡吧。」
「嗯。」黃玲應了一聲。
她站起來,走到衣櫃邊,拿出一個枕頭,又拿出一床薄被,放在床的另一側。
韓流看著她的動作,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從結婚到現在,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鋪床……為他。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慢慢躺下。左臂吊著,動作有些彆扭,但還是躺穩了。
黃玲關了大燈,淡的月光灑進小小的空間,一片銀白。
她也躺下來,躺在床的另一側。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韓流側過頭,看向她。
她平躺著,眼睛望著天花棚,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柔和。
「黃玲。」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嗯?」她側過頭,對上他的視線。
韓流看著她,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想說謝謝,想說這些天在洪水裡,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她。但話到嘴邊,都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幾乎說不出口。
最後他只是說:「睡吧。」
黃玲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嗯。」她說。
她轉過身,面向他,慢慢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被繃帶固定的左臂。
「疼嗎?」
「不疼。」
她點點頭,收回手。
但韓流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粗糙,全是這些天新添的傷口。但他的動作很輕,很小心。
黃玲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抽回去。
兩人就這樣,隔著那一點距離,握著手。
窗外的蟲鳴聲漸漸低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黃玲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她睡著了,側著臉,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
韓流沒有睡。
他就這樣躺著,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睡著的臉。
他想起她站在路燈下看著吉普車遠去的樣子,想起她把糖塞進他兜里時低垂的眼睛,想起她剛才站在門口看他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水光。
洪水捲走他的那一刻,他想的是她。
被救上來那一刻,想的也是她。
現在她就在身邊,手就在掌心。
韓流慢慢靠近了一點,再靠近一點,直到能看清她微微顫動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
他低下頭,極輕極輕地,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然後他躺回去,閉上眼睛。
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窗外,月光灑進來,照著相擁而眠的身影。
夜歸的人,終於回了家。